。这一天杜颂尧太史挈同女儿月芳小姐替这位沈石田老画师庆祝六旬正寿。要是在城市中晋觞上寿,未免过于喧闹,不合这位石田先生闲云野鹤般的性情,因此借着鹤寿山房祝寿。一者讨个好口彩,恭祝石田翁的年龄和寿鹤一般;二者这其间地方清静,布景天然,将来要由月芳小姐绘一幅“鹤寿山房祝寿图”,庆祝沈老夫子的揽揆良辰,……石田翁是寿翁,杜颂尧是主人,另请两位陪宾,一位是祝枝山,一位是唐伯虎。列位看官,这是补叙文章,在这当儿唐伯虎还没有投靠相府更名华安,所以他也在被邀之列。
一主三宾恰是四人,十六世纪时代,男女防闲最为严密,沈石田和杜月芳虽系师生,却不能合席饮酒,不过在上寿的当儿“翠袖殷勤捧玉盅”,向老师敬酒三杯罢了。待到十八世纪时稍为开通,袁子才广收女弟子,湖楼宴会时居然钗鬟列席,然不免引起一时物议。赵瓯北控袁子才的呈词中说的“结交要路公卿,虎将亦称诗伯,引诱良家子女,蛾眉都拜门生”。可见男女的界限一时不易打破,闲话少叙,且说其时正是孟夏天气,清和佳节,道士们知道城中杜翰林要在鹤寿山房中请客,早已打扫清净,四无纤尘。
做主人的当然先到,杜颂尧和月芳小姐乘舟而来,在码头停泊,坐着山轿登山。
除却杜升随行而外,后面还跟着一乘小轿,便是月芳的侍婢柳儿。所有菜肴都是舟人包办携带上山,即在道院中落锅,鹤寿山房地方轩爽,划分内外两楹,月芳小姐挈着柳儿在里面的一间休憩,杜颂尧坐在外面专候嘉宾莅止。第一位光降的便是祝枝山,随带着僮儿祝童前来赴宴,一到了鹤寿山房,杜升直垂着双手,恭恭敬敬的唤一声“祝大爷”,枝山笑道:“贵管家,何前倨而后恭也?虎邱山上一块青石你可是驮得怕了么?”杜颂尧听得枝山到来,出外相迎道:“枝山,你怎么一人到来?
子畏呢?”枝山道:“昨天和子畏约定同舟游山,来赴盛约,谁料今天清早子畏遣着家丁前来通知,说主人感受风寒,不能赴宴,嘱托我代达歉忱。”杜颂尧道:“子畏怎的感冒起来?今天偏不巧,少了一位嘉宾。”枝山笑道:“老先生不用耽心,少了一位佳宾,祝某便可以放出兼人之量,大嚼而特嚼,管教吃个落花流水。”杜颂尧听了抚掌大笑,迎到鹤寿山房中坐定。月芳款款上前唤了一声“枝山先生”,便到里面去了。杜升送茶后又捧出精细果盘请客人点饥。
谈了一会子,杜升又来禀报:“沈老爷坐轿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乘小轿,坐的是家丁。”祝枝山笑道:“石田翁素来朴实,家无应门五尺之童,今天也带着家丁,可谓‘吁嗟阔兮’。杜颂尧不暇理会,出去迎接。两乘山轿都到道院门前停落,沈石田先行下轿,后面这个家丁随后也下了轿,杜翰林敬其主兼及其仆,迎入里面,先和枝山相见,随后月芳小姐出来拜见老师,慌得石田还礼不迭。拜罢起身,彼此坐定了。石田带来的家丁呆呆的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的只向月芳小姐注视。
枝山带来的祝童捏着嘴暗暗好笑,杜翰林和月芳忙着和石田谈话,无暇兼营并顾。枝山忽的笑将起来道:“老沈你,何处觅来这一个书僮?聪明面孔笨肚肠,一进鹤寿山房呆呆的站在这里,宛比天打木头人。”月芳小姐本没有注意到老师带来的家丁,经着枝山说了这调笑话,不由的溜动秋波,向那小厮瞧了一下。恰逢那小厮的两条视线也向小姐抛来,说也奇怪,四目接触的时候,月芳小姐的心扉上怦怦的动了两下,只为那小厮生的太俊秀了,不信朴朴实实的老师,却有这个清清秀秀的家僮。
……沈石田道:“枝山,休得取笑,我那里有什么书僮?这是借取的荆州,为着游山的时候扶持需人。因向亲戚人家告假一名小厮,谁知是一粒算盘珠,拨一拨动一动。”枝山笑道:“算盘珠还有动的时候,他只是一粒佛顶珠,呆呆的永不变动。”杜翰林道:“枝山别说闲话,我们要坐席了。这一位寿翁请坐;这一位,枝山请坐;还空着一位,本约着子畏,子畏因感冒不能到来……”正在定席的当儿,忽的道士匆匆忙忙前来禀报道:“王老相国也来游山了。
”杜翰林大喜道:“这正是天假之缘,王守溪老相国也来游山了,我们替石田翁庆祝千春,正少着一位陪宾。老相国文章科第,名重东南,和我们又有翰墨因缘,快去请来相见。”这一句不打紧,却吓坏了石田身旁的小厮,觑个机会便想滑脚。
列位看官,这位王守溪老相国确是明朝的一代名臣,单名一个鏊字,表字济之,别号守溪。是吴县洞庭山人,他从解元出身,考中了成化十一年的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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