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把手里一封信换到右手拿了:“掌明兄,我辈交好,不敢相瞒。请看罢。”说完这句,就把这封信授与掌明。徐亮本拟想看,今既肯与我看,遂双手来接过去,抽出来看,上面写道:“沈猾继贤,知已捉到,甚好。其同党密布,最著名者为光福徐亮(即掌明),素与沈猾狼狈为奸,须即设法,早获归案同办。幸勿疏扬漏网,至嘱切切无违。此谕吴县姜令知悉”下钤小方章。笔墨龙飞蛇舞。徐掌明捧了这笺纸,满身寒战,三十六只牙齿捉对儿的厮打,一张笺纸,两只手在坑几上蔌簌簌响。
霞初冷眼看他这副神气,心里好笑,想:你徐掌明在光福耀武扬烕,天高皇帝远,村中无虎狗为王,乡下人见你怕。此刻着了道儿,真家伙还未上,已经手足无措。我不趁此时候呕你一个畅,等待何时!回转头去对掌明看,只见徐掌明面色死灰白,额汗赛珍珠,蹲头无语,呆望那张笺纸目不转睛。霞初晓得他心思已慌,神经已乱,趁此机会,叫一声:“掌翁,现在抚台大人亲手书谕,立刻命兄弟上院听训。好得阁下在此,可以当面斟酌。掌翁你大才,看如何办法,可以几面光鲜?
”徐亮到此时间竟不亮,掌明竟不明,吓到无可如何,忘形骸哭丧着脸,双膝跪下,口称“大老爷开恩搭救”。此一来,到弄得知县不提防,万不料土皇帝如是不吃斗,姜霞初说:“阿呀呀,掌翁何致于此!万事容缓,或有商量。请起来再说,请起来再说。”掌明掮手揩了一揩额角上汗珠,又磕了一个响头,嘴里连说:“无论如何,总要公祖大老爷搭救!”爬起来,重新颤危危斜坐在坑沿上。
姜霞初心生一计,自己不便与他明言,还是托邵师爷来与之开谈罢,并可免了邵公疑心。想定主意,向掌明道:“掌翁,兄弟有抚院来唤,不容缓去,须上院一行,听抚宪有何吩咐。兄弟无暇相陪,且引与邵师爷处,邵师爷颇有商量,掌翁且往求教,定有一条出路。”掌明连连称感不已,遂即领了掌明径到邵师爷书房里来,绍介攀谈。姜知县假扮好人,亦托了他几句,似乎急匆匆要上院去的形状,与邵徐二人暂别,出了书房,到姨太太那里松骨头,当作上抚台衙门。
可怜徐亮,全在暗中摸索。却说掌明到邵师爷书房,又是一种景色,邵师爷工架十足,不比邑尊谦和,且从前又无十分交情,故而格外留神。方纔所看的抚台手谕一封信,姜霞初早已交与师爷,掌明看见他交信的时节重托他代为想法开路,坐了半刻忍不住,只得开口恳求斡旋。邵师爷是何等样人,青石粪坑板愈硬愈臭,摆足臭架子,加二加三,拿这封信上的话头来吓掌明。掌明究属乡下大头亲家公,祇会做关门皇帝,未曾见过世面,怎禁得起他唱绍兴高调来吓?
正如西厢记上所说,“吓得倒躲倒躲”,邵师爷看他情状,火到猪头烂,一烙铁荡下去,弗怕皮里弗走油。这种主顾,千年难得虎磕铳。常言道,城里人做坟,乡下人打官司,任汝老白相,总归老毛病摸出来。邵师爷久渴之时,狮子大开口,要他一万五千两纹银,方始代他揩刷。徐掌明当这个当儿,莫说一万五千,就是三万四万两,亦是一口应承,只望代他洗刷。此时深悔来探望继贤,一入衙门,犹之游鱼上钓,自己晓得脱不来身。邵师爷听他一口即应,倒亦懊恅弗多要他一万,事已如此,且拿到一万五千,过一日再想法子。
当时逼他交出现款,好在元发庄上徐氏有十余万存款,只消掌明亲笔迹小方图书条子,随到随付。邵师爷等徐亮写好凭条,立刻差人到庄上去取兑现银,不多一刻取到,掌明心裏一半放心,一半吊胆,正要恳求邵师爷设法。孰料姜知县在姨太大房里说说笑笑,方纔与邵达勤做好圈套,骗吓徐亮银子,只等好消息出去分折银子。忽然号房送信到宅门,宅门心腹二太爷丁贵,气喘吁吁赶进姨太大房来,手里拿了一封信函呈与主人。霞初一看封面,两目直定,真是巡抚部院汤大人来的公事。
不知信中若何,急把绣花盘内小剪刀翦开一看,立即唤站堂伺候打道上院听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评
徐掌明既入署,邵达勤又以伪信吓之,妙计无穷,真可称智多星矣。徐掌明以乡间巨猾,作恶横行,凭仗势财,俨然南面。而一到县署,便是银样蜡枪头,松谚所谓乡智不如市呆,洵不诬也。伪谕才成,真谕又到。文笔有风起云涌之致。
第三十二回 邵达勤隔墙听壁脚 陆稼书入城审赌头却说姜知县接到宅门丁贵送来抚院汤大人亲笔手谕,翦开一看,方知传唤上院。立即换了衣冠,打道坐轿,赶换上院而来。号房通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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