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纳兰贵人已怀身孕,皇储有望,尚宜清心寡欲,以国家为重。咸丰敷衍出宫,暗想有这奇遇,不可错过。 便遣太监去召保姆,约略示意。保姆趁着曹氏尚在,带来相见,自己早远远退出。咸丰此时眼饧心醉,便将曹氏双翘细细赏鉴,却是绿玉为底,内藏香屑。咸丰爱不忍释。曹氏还说草野亵物,有污龙目。咸丰道:“杨铁崖还要做鞋杯呢,有什么亵不亵?
”曹氏得此宠幸,真觉如梦如醉,留又不是,走又不是。咸丰叫声递茶,内那太监把一碗茶交给曹氏。所有帘幕窗槅,一齐阑闭。曹氏新承恩泽,咸丰将他住在别宫,只说要供奉内廷针凿,却是朝朝暮暮,身传襄王。曹氏本有多金,兼之赏赉极优,所以太监宫人,均沾实惠。里里外外,都称他做曹寡妇。
纳兰贵人何等机警,看见咸丰不大入园游幸,料定必别有所眷。渐渐知道为着曹氏,她却幸为不问,以为靠着曹氏,可以抵制“四春”,圆明园从此比前寥落了。记得《清宫词》中有一首道:纤步金莲上玉墀,四春颜色斗芳时。圆明劫后宫人在,头白谁吟湘绮词?后来圆明园遭了联军劫火,四春也流落民间,无从稽考。便这曹氏是为着六飞出狩,不能随赴热河,郁郁寡欢,只借着吹萧自遣。到得鼎湖龙去,又格于两宫名分,不复攀髯一恸,也就恹恹成病,香消玉殒了。
那咸丰在宫的时候,曹氏仰邀圣眷,不愧宠冠六宫。纳兰贵人格外优容,叫他常川入直。贵人诞生皇子,那些绣衣文褓,都是曹氏奉旨办理。贵人因此升做懿嫔,曹氏却不便封号,只得颁赐金帛。
咸丰虽则前星一耀,主器有人。偏是外面雪片的奏章,都说洪、杨建国改元,封官称制。清将向荣、乌兰泰、巴清德、达洪阿.一概战他不过。钦差林则徐、李星源,先后殁了。巡抚周天爵,褫了;赛尚阿、徐广缙,也没有什么能耐。洪、杨的兵力,居然克汉阳,下武昌,破九江,陷安庆,踞江宁,连镇江、扬州一路,都已沦陷殆尽。洪、杨在江宁定都,自称太平天国。洪秀全称天王,杨秀清称东王,以下南王、西王、北王、翼王、天德王及丞相、军师,为数不止百十。
咸丰看得东南半壁,已经一塌糊涂,左一个钦差、右一个钦差,不是逃将军,即是降将军,因此满腹忧伤,无可排解。
这年适值挑选秀女,又想在秀女里面,寻几个雏年绮貌,压倒后宫,便传谕在坤宁宫前候驾。那八旗女子,挑选本是常例,只要名在册上,无论妍媸长短,总须前往一行。有些依恋父母的,以为宫门似海,相见无期,啼啼哭哭而去;有些贪图富贵的,以为姿首绝佳,承欢有望,欢欢喜喜而去。其实各人心事,各人得知,无论离合悲欢,总避不过这一劫。诸女子排班宫外,都听着侍卫指挥。此辈来自民间,睹着官禁的森严,早已十分恇怯。偏是候到日昃,驾还未至,饥肠雷动,并且求不到一口茶水,下面端着高底的鞋子,腰又酸腿又软,不免互相嗟叹。
那年齿幼稚的,自然郗歔哭泣。众声并作,却早惊动了侍卫,狠狠的指着诸女道:“少停圣驾即至,尔等慎勿哭泣,致干上怒,以取鞭扑。”诸女闻语,都是惶懅战栗,面无人色。
就中恼了一个女子,说道:“我辈离父母,抛骨肉,以入宫禁。如果当选,即要幽闭终身,无异囚奴一般。父母鞠育的恩谊,从此不能图报,生离死别,只在须臾。人孰无情?哪能漠然不动呢?我死且不怕,还怕什么鞭扑?近年粤民起自田陇,不到几载,已经尽据长江。今更僣位金陵,天下去其大半。皇上不趁这时善选将帅,以谋战守,藉固大业,反欲纵情声色,猎取娱乐,强攫良家女子,幽囚禁宫,使终身不见天日,徇一己的嗜欲,贻宗社的危害,明主恐未必如此!
我死且不怕,还怕什么鞭扑?”侍卫正待法责,咸丰却已驾到,便问为何喧嚷?侍卫将该女说话,直奏一遍,便拥着该女上前请罪。该女辞气不屈,立而不跪。咸丰问她这番说话真否?他说真的。问她是那一旗人?他说镶蓝旗。问她父亲何职?他说骁骑校。问他家中几人?他说父亲、母亲、两弟、两妹,是臣妾最长。问他父亲钱粮够家用吗?他说母亲刺绣荷包,臣妾女红有暇,聚集几个邻童,叫他读书识字,勉强度日。咸丰道:“我只听得京中的谚语,说什么鸡不啼,狗不咬,十八岁大姑娘满街跑。
原来我们家里,也有你这贞静通达的好女子。好好,你不怕死,我放你回去好吗?”那女子才跪下道:“皇上有此大高地厚的恩典,臣妾虽粉身碎骨,无可言报。”叩了一个头,便从班里退下。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