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总督道:“昨日霞仙亲家有信来,说道屡被参劾,将要辞职回乡,研究学问。叫媳妇归宁一年半载,可以叙叙天伦的乐趣。我想纪泽秋间要回籍乡试,不妨带了媳妇同走。如其纪泽中试,他要北上会试,媳妇让他住在母家。纪泽若仍旧不中,叫他在乡下管理家务,掉了纪鸿夫妇来署罢。”曾夫人道:“媳妇有身呢,舟车劳顿,是受不住的。湖南路途难行,不如叫纪泽北试,不中也好考荫了。你写信回复亲家,使他知道媳妇的喜信。我想亲家在陕西,骆中丞同他联络,虽则京里有什么风闻,我看未必能放他归去呢!
”曾总督也说不错,打点劼刚公子进京,又托人预备考荫。这年是咸丰八年戊午。劼刚到了都中,住在湖南会馆,那些录遗租寓买考具填卷头,这种琐事,自然有人招呼。到得八月初六,顺天乡试正主考,放了柏葰,副主考放了朱凤标、程庭桂等。劼刚三场完毕,到得放榜,未曾获隽,他自然去考荫了。偏是直隶盐山县,一榜中了弟兄三个:长的叫朱兆骅,次的叫朱兆骐,幼的叫朱兆骥。兆晔不过三十二三,兆骥却只有十九岁。他家里九代秀才,从没有得过科第。
此番三株并秀,名登金榜,都说是文章有价。其实这朱家的旧例,大都父诏其子,兄勉其弟,并没有延师课读的事。那传家的几本兔园册子,不是天崇,便是国初。乾嘉以后的文章,一概不准寓目。所以这几代老秀才,弄得枯干格塞,一点没有发皇气象。这年兆骐娶了一个易州女子,父亲是中过乙榜的,姑夫娘舅,也有进士,也有举人。那父亲郭姓,号叫竹樵,生平只有此女,幼年便教她学习八股,十四五岁成篇以后,真做得笔歌墨舞,磐澈铃圆,渐渐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可惜是女子,不能报名应试,辜负了这绝妙文章。后来竹樵病殁,这女子才嫁到朱家。朱家里桥梓四人,终日捧着书本,你倡我和,着实用功。郭氏遇着兆骐进房,问他所读,总是金声、刘子壮、熊伯龙、方楘如,近年的乡会闱墨,一概没有梦见。郭氏道:“照你这样读下去,到了胡须雪白,依旧还是秀才。连岁科考要考三等的。你们每月的院课,熬油作火,通宵达旦,不曾见什么高标。下月你名下的,我代你应一课罢!”果然郭氏替兆骐做了一篇文章,案发取列第二。
朱老揭开卷了,知道不是兆骐手笔,便问他何处抄来?他说郭氏所为。朱老深不涓然,说:“这种墨腔墨调,只好侥幸一时。我记得有人以墨卷为题,作文道:天地乃宇宙之乾坤,吾心实中怀之在抱久矣!夫千百年来,已非一日矣!溯往事以追维,曷勿考记载而诵诗书之典籍?元后乃帝王之天子,苍生为百姓之黎元庶矣哉!忆兆民中,已非一人矣!思入时而用世,曷勿瞻黼座而登廊庙之朝廷?
这样庸恶陋劣,虽则句调圆熟,好算得代圣贤立言吗?你不要被他所误。”兆骐唯唯答应,究竟同郭氏深居绣阔,难免要惹点风气。但是在朱老面前,仍旧谨守旧法。恰好学使按临天津,四个人同去赴考。兆骅、兆骥,都是二等。朱老还是三等。只有兆骐一等第三,补实廩堂,荣食天禄。朱老叫兆骐抄出文稿,兆骐硬着头皮。写了呈把朱老。朱老看罢,说道:“奇了,奇了!我不来耽误你们了。”便叫兆骐去请郭氏出来,托他替三子改削八股。郭氏见了朱老道:“八股是取士的门径,然有寿世的,有名世的。
阿翁读的天崇国初,是寿世的。康、雍一派,到乾、嘉改了。乾、嘉一派,到道、咸又改了。如今虽则庸腐呆板,舍了这条路,“却没有一处可以进身。这便叫做名世。摹元得元,摹魁得魁,却有一丝不走的。阿翁要叫媳妇改削,大伯小叔,都是一家.一况且还有郎君,这事须要另辟一室。媳妇朝入暮出,次第授课;三弟兄按时到馆,该讲便讲,该读便读,一律住在馆里。长枕大被,风雨联床,也是弟兄的乐趣。媳妇应改应削,略不推诿。不识大伯、小叔,能否受这个拘束?
伯姆、婶娘,能否遵这个条件?
读什么,讲什么,阿翁也不必过问。多则两年,少则一载,没有不得气而去的。”朱老道:“一切都好依你。究竟何日开馆,我当亲自来送。”郭氏择了吉日,朱老还对媳妇作了三个揖,命儿子在馆时候,须叫先生。朱氏将天崇国初的秘本,严鐍密锁,检出几部墨选墨程来读了,令三人分读。古语道:“若要想二月杏花八月桂,不可忘三更灯火五更鸡。”
朱氏三弟兄,受了郭氏的教,枯干的变做风华,格塞的变做圆润。在院课里面,已经振振有声。到得乡试将届,驰赴北京。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