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盐商,衰歇得多了。国瑞不惜重价,罗致这种瘦马,环肥燕瘦,算得眼前乐境了。国瑞偏生着一项古怪脾气,凡是几次当夕的妇女,从此便令其闲住,或是作配部曲,或是释放归家,倒也慷慨得很。这日国瑞又同了世忠策马过市,一爿小酒店里,立着当垆女子,眉梭眼角,栩栩动人。虽则是脂粉不施,却有天然丰韵。那酒店只有三椽矮屋,杯盘匕箸,凌乱杂陈。旁边一座酒垆,摆着七横八竖的几案。国瑞眼前一晃,赶紧勒住缰绳,向世忠递个眼色,两人从容下马,自有从骑接去丝鞭,大跳步跨进店门,倒把当垆的蓦然惊诧。
原来这店主人,是个常州姓葛的,家里是几代仕官,到得这葛书麟,也是自幼读书,偏他酷好冶游,结识了名妓廖玳梅,将巨万家资,恣意挥霍。他却幼丧父母,只有季父支持门户,看他黄金虚牝,屡诫不悛,便给他房产田园,叫他自营生计。他乐得脱离羁绊,不到一年半载,早已金尽裘敝。幸亏玳梅有点积蓄,跟着书麟做了伉俪。衣食住三项,是免不掉的,闲居相对,自然坐吃山空。玳梅本是扬州人,带了书麟来到扬州,寻访那些手帕旧交,都劝他重张艳帜,说道:“你肯同我们一起相聚,便是衣服、首饰,家具开支,都可代为担待。
若要与葛姓厮守一处,实在难以接济。”玳梅毅然不允,同书麟商议,仿着相如临邛的故事,开爿小小酒店,男亲涤器,女自当垆,将就度日。本来这种酒店,有什么生意?因为文君丰度,占尽扬州,每到一角夕阳,居然座客常满。玳梅晨兴暮寝,绝无几微怨色。
书麟着了犊鼻裈,传杯弄盏,全换却豪华面目。趁着晌午时分,没有酒客,出去运点佳酿,只留一个玳梅管店。国瑞、世忠,醉翁之意,原不在酒,拣副座头坐下,便呼酒菜。玳梅无奈,安放了两副杯箸,说道:“用什么酒?”国瑞道:“有白干吗?”玳梅从瓶里倾出,在壶里熨过,送了过去。那下酒的是一碟黄豆,一碟茨菰,一碟盐虾,一碟干丝。国瑞带饮带看,知道店里没有男人,将玳梅自头至足,平视一边,真是巫山洛水,无此美人。因是第一次进门,不好同他兜搭。
酒尽两器,看见有个男子回店了,女子便向后面避入。国瑞看看男子,倒也眉清目秀,不像个厮养仆隶,猜不出是何等人物,会了钱钞,上马去了,却暗中遣个干仆探听,这俩是什么人?干仆回说不是正式夫妇,那女子还是常州妓女出身。国瑞益发注意,思想这当垆女子,有时邀了世忠同去,有时一人独去,三次五次,女子也有说有笑了。
玳梅自从见过国瑞、世忠,旁边有人告诉他:“国瑞是记名提督,家财百万。世忠是实缺提督,家财更大。他们肯光降你店,你夫妻财星照临了。”玳梅想到书麟卖酒,终究不是了局,趁着这个机会,托他们把书麟谋个位置,自己还好做点针黹补助,不强如市上当垆吗?所以对着国瑞、世忠,无不和颜悦色。国瑞疑她有意,来往得格外加密。后来果然荐书麟到镇江营里当书记去了。玳梅本要同行,书麟叫他暂缓。国瑞想叫玳梅到家去住,玳梅执意不肯。
国瑞料定事机成熟,不怕他飞上天去。书麟去了多天,信来要接玳梅。国瑞设计将玳梅诱到家中,叫侍妾将她灌醉,总道瓮中捉鳖,网里擒鱼。不料玳梅模糊中,觉得国瑞近身,陡然惊醒,大哭大嚷,不肯俯从。国瑞仍叫侍妾劝她,许她作为副室,一面致信书麟说:玳梅已得国瑞,碎璧不可复完;送他代价千金,叫书麟别聘贤淑。这种铄金的计划,都是干仆想出来的。干仆到镇江投书,还在书麟面前道玳梅如何献身,如何得宠,杯蛇市虎,使书麟不能不信。
书麟回想玳梅从前在常如何恩爱,在扬如何缠绵,断不至别未多时,遽尔易志。辞了差事,急急赶回扬州。先去见过世忠,将玳梅前后的大概,说了一遍。世忠道:“岂有此理!你姓葛的肯饶他,我却不肯饶他。”趁着早晨未起,世忠带了几十名亲兵,直奔国瑞。世忠满想连玳梅一并缚住,那知国瑞床上的,不是玳梅。问他玳梅何在?他说在马房里面。及至寻着玳梅,垢面蓬头,迥非昔时模样。世忠愈看愈怒,声言解南京听曾总督处置,将玳梅交与书麟,叫他到南京候质。
刚刚船到中途,被国瑞侄儿泽培,挟众围住。世忠弃其妾婢,把国瑞藏匿舢板,亲带禀牍,来见曾督。曾督拒不肯见,遣武弁取一令箭,逼着世忠释放国瑞。国瑞蜷伏舱底,饥惫已无人色。世忠道:“我叫国瑞尝尝廖玳梅的苦趣。”国瑞、世忠,俱交营务处委员审讯,葛、廖二人,亦来投案。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