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借他小憩,不觉瞢腾睡去,见着朱氏遍身沾湿,泣诉投江。一觉醒来,两老互相惊异道 :“女儿清白之躯,此死比泰山还重。但须觅到骸骨,设法埋瘗,才免葬江鱼之腹 。”朱老悬了赏格,令人往下游查获。 一具一具的捞起来,朱老都说不是。后来又得朱氏一梦,知道尸在上游。寻到故居水滨,去溺处已有一百余里,总算寻着。
抬舁上岸,面色如生。这女尸能逆流三昼夜,算得奇了。二老痛哭,自不必说。检到她衵衣背面,藏有绝句十章,密裹重缄,字不濡染。朱老读了一遍,愈觉伤心。那最警的两首道:少小俜停画阁时,诗书曾奉母为师。涛声向夜悲何急,犹记灯前读楚辞。
狂帆惨说过双孤,掩袖潸潸泪欲枯。葬入江鱼浮海去,不留羞冢在姑苏。朱老营葬事毕,具呈有司,得旨入祀贞孝祠。这祠在湘江山上,主座便是湘君二妃,其余历代附祀的不少。长沙知县奉谕,恭送栗主入祠。朱老便做成灵牌,上书皇清诰封贞节夫人朱氏之位,蓝地金字。备了牲醴,便请知县主祭。长沙绅士,听见这样增辉桑梓的事,也都约齐来送。届时仪仗前导,彩亭中舁了灵牌。最后是衣冠齐楚的绅士,还有疏亲密族,迤逦到了祠前,将彩亭暂歇。
那知县早捧着圣旨,鸣锣喝道而来,朱老在祠门外跪接。知县进了祠门,对着香案前宣读,朱老望阙谢恩。祭桌上已排列鲜干各品,知县金顶补褂,跪了下去。礼生赞读,祝者读祝。绅士中有一个挤出来,在桌上扯开祭文道:维大清顺治十三年八月,湖南长沙县知县,谨以庶羞清酌,致祭于诰封贞节夫人朱氏之灵曰:人谁不死,死谁不腐?泰山鸿毛,彭殇千古。惟我夫人,苗裔紫阳。气伸日月,节植冰霜。
年甫逾笄,觥觥大体。幕燕釜鱼,脱然无累。指水同洁,指波同清。举世浊流,夫人独贞。名闻于朝,天子曰可。衔诏鸾来,许承香火。君山郁郁,潮流汤汤。魂兮来格,奠此一觞。尚飨。祭文读毕,礼生赞拜。奠酒焚黄,将灵牌供入龛内。朱老谢了知县,便是县丞典史祭、绅士祭、家族祭,朱老也立奠一爵。知县道:“老先生诞育夫人,扶植纲常,维持名教,真是开国的一桩盛事。”朱老口虽谦让,两眼中涔涔泪下。时已近午,在祠内摆设筵席,中间首席,坐了知县。
县丞典史,自然陪席。左边是绅士,右边是亲族。筵间谈起精奇尼哈番郭义,说道:“近已避入官山。”知县道:“郭公夫妇,举家又远去了,只剩得一位姑奶奶,据报已自经殉节,闻得她丈夫杨晋叔,尚未来湘。可见贵乡妇女,自从湘妃的流风余韵,培植下来的毓秀锺灵,不能磨灭。可敬可敬!”筵散以后,朱老回家,告诉老妻,把知县所说杨夫人殉节的话,转述一遍,两老又慨叹一回。正是:幽谷孤芳拚一死,流泉灵石证三生。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十三回杨夫人化鹤谢尘缘李三姑哺乌还苦志上回说到长沙知县,在贞孝祠席上,说起杨夫人殉节。杨夫人固然是杨晋叔的妻子,更是郭义的女儿。那郭义是一个游侠的人,武艺高强,能数百里外取人首级。从前乱离世界,他同了几个党羽,也不免占点便宜。到得清朝定鼎,他便俯首归附,官拜精奇尼哈番,特恩许他世袭。他在长沙,算得一家勋阀,高车驷马,贵拟王侯。这位姑爷杨晋叔,也带了夫人,作泰山之靠。偏是永历的这班臣子,乘着偶然胜利,便来攻击湖南。
再加些两广溃兵,沿途焚掠,口口声声说郭义是叛将,志在必获。郭义自知寡不敌众,带了眷属,避入官山居住。这官山层岩迭嶂,蜿蜒十有余里,桑麻鸡犬,真是世外桃源。杨夫人也跟着父亲,住在此间。晋叔因为夫人有了保护,匆匆赴武昌、汉阳一路,军前效力去了。
那知溃兵竟要纵火搜山,郭义无可奈何,一窝蜂向他处奔逃,偏是杨夫人追随不及,这崎岖山路,愈走愈迷。望官山旧居,只见一片火光,毕毕剥剥的烧着,映出山巅的夕照,都作殷红血色。还有些悲猿怪鸟,一声一声的增人忉怛。夫人苍茫四顾,影只形单,想想父母,想想丈夫,不禁泪下如绠。官山左近,溃兵的喊声,已逼来了。逃生无路,呼救无人,只得解下丝绦,在树林中寻个自尽。等得溃兵四散,郭义到官山来寻爱女,已经香消玉殒多时了。郭义一面呈报县衙,一面专告晋叔。
这晋叔是伉俪素笃的,抚棺大恸;又不敢抱怨丈人,比那微之悼亡、安仁感逝,还要凄怆。鳏目炯炯,中夜徬徨。想到汉武帝重见李夫人,唐玄宗重见杨贵妃,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