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下也不知吴绛雪是什么人,大帅要吴绛雪做什么用,只是云梯火炮,连绵不断的打进去。
永康城里赵钱孙李四个绅士,料定支持不住,愿以巨金犒士,乞尚朝绕过永康。尚朝只索吴绛雪一人,说道绛雪朝来,永康夕解。这班绅士便去与绛雪商议。绛雪原是深明大义的女子,诗歌文字,无不精绝。自从良人远役,同了妹子素闻深居简出,以礼自持。此次警信传来,素闻坚请绛雪偕赴嘉兴暂避。绛雪适值新寡,夫枢未归。便对素闻道:“我已愿拚一死了。我与你姊夫相依三载,形影不离,虽则家境不丰,而月夕花晨,互相唱和,也算是闺房乐事。
不道饥来驱我远涉关山,他这瘦怯怯人儿,如何能风尘仆仆?一棺遽掩,埋没青年,使我病不能侍药,殁不能视殓,生离死别,妇道阙如,我只等老仆归来,凄然一恸。那时白绫三尺,携手太虚,还有什么系恋呢?现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真是我死所了。你是有家有室的人,应该返禾为是。将来乱事大定,你能够取些纸钱麦饭,向我夫妇柩前一奠,这是你我同胞的感情了。”素闻听她语语坚决,知道无可勉强,只得洒泪而去。
绛雪孑身独处,益觉寡欢。料定绅士既来,当然不能拒绝。那绅士说什么保全桑梓,说什么舍身就义,绛雪慷慨允许。嘱咐侍婢善守门户,指定夫柩葬地,便随了绅士往谒尚朝。这些绅士,又像越王献西施,又像汉帝嫁王嫱,开了城门,直到尚朝营里。绅士先向尚朝说明原委,始将绛雪肩舆抬入。尚朝亲出迎迓,看得绛雪淡妆素服,不染纤尘,举步姗姗,还带着泪痕隐约,真是一朵能行白牡丹呢!尚朝欢喜非凡,向绅士和颜道谢,一面大酺将士,拔队开往杭州。
尚朝傍晚安营,内帐已高烧红烛。绛雪倚床小坐,一种幽静的态度,与日间又是不同。尚朝屡嘱安眠,绛雪只是不应。尚朝到此便想替绛雪宽衣解带了。绛雪蓦然起立,对着尚朝道:“贱妾为一城性命,来侍将军。伉俪之情,岂事一夕?况故夫灵輀未返,妾身丧服未除,遽与同衾,殊与将军不利。今以三日为约,妾须遥奠夫梓,从容易吉,始可共谐花烛。若欲非礼相强,贱妾誓死不能奉命。”尚朝道:“好好,我出宿外帐便了。”尚朝以为三日期近,既经笼鸾笯凤,料也飞不出去。
次日,令绛雪骑马相随,迤逦行来,距永康已有五十余里。此地悬崖绝壁,峻险异常;凿石作梯,缘峰飞瀑。绛雪四面一望,觉得山峡中只容得一人一骑,便问此处是何地名?军士道:“名桃花岭清风崖。”绛雪道:“好一个清风崖。”乘着前后不备,把马一跃,连人带马,早滚落崖下去了。后方赶紧驰救,那崖深百丈,无路可下,这匹马算是绛雪的殉器罢了。尚朝得报,也只索付之一叹。倒是后来海盐的黄韵珊,将此事编成传奇,叫做《桃溪雪》。开卷便有一阕《蝶恋花》词道:桃花溪水明于镜,雪片飞来,不管花枝病。
雪太无情花短命,雪花炼出冰花影。
雪梦花魂谁唤醒?雪自欺花,花自娟娟静。泪比花红身雪净,美人小字原相称。 那结尾还有一首诗道:歌泣文章动鬼神,灵弦声咽大江滨。星河激荡婵娟魄,冰雪陶熔造化春。青冢百年留净土,落花千点舞愁磷。离骚本具伤心泪,洒向空山吊美人。
这便是表扬绛雪的实据。可怜当时绛雪粉身碎骨,竟与荒烟蔓草,一炉而冶。尚朝未到杭州,后方衢、严一路,什么曾养性、冯九玉,被清将杰书、李之芳连次杀败。精忠急得无法,密令尚朝退守。不道建宁及漳泉两路,都不能保,精忠愈逼愈紧,只得依了杰书的信,率领文武,开城迎降,情愿随大兵立功赎罪。正是:绝域有谁容牧马?大逵无计且牵羊。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十六回王辅臣旧情思结发尚之信异事诧飞头上回说到福建耿精忠已经纳降,还剩了平凉王辅臣一路。这王辅臣原是大同料某的健儿,绰号马鹞子,顺治最为赏识。后来随着洪经略入滇,便隶在三桂戏下。顺治因他在滇有功,便补了平凉提督。辅臣面貌白皙,眉如卧蚕。本来却是姓李,王进朝抚他为子,又将女儿招他为婿,从此便改姓为王。他在大同的时候,却算得一员勇将。到得姜瑰降清,大同自然被清兵蹂躏,辅臣没入奴籍,那里还顾得来结发妻子?
王氏虽则出身寒俭,倒也能知大体,料定辅臣被掠,存亡死活未可预卜。
进朝归入叛党,田庐家室,荡析一空,东窜西逃,苟延着这条苦命。若使一朝被辱,如何对得起辅臣?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