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外王母犹 在堂,岁必归宁,归辄挈亮吉俱。亮吉幼解吟咏,故独得外王母欢。中表兄弟姊妹,咸弗能及,而顽劣殊甚。外家正鼎盛,亮吉与中表辈卧楼上。榻前每置糍糕粉饵之属,以慰先寤者。
亮吉辨色则醒,悉举榻前所有者而啖之。不足又顾,遂及于他。稚者弗敢较,长者断断有怼词。外王母倍给之,舅氏妗氏,弗善亮吉,而外王母亦逝矣!外王母每有馈遗及太夫人,太夫人取轻而辞重。外王母曰:“毋介也。”私嘱婢媪纳诸箧。太夫人归咸泣下,益督亮吉读。亮吉以第二人及第,外王母早不及见矣!中表散处,迄鲜存问,殊自歉焉。犹忆太夫人口授仪礼曰:“夫者妻之夫。”太夫人泫然曰:“吾何戴矣?”亮吉庆此句不敢读。今太夫人寿六十,追叙往事,绘为《机声灯影图》。
惟亮吉亲故,有以阐扬之。亮吉感且弗朽焉!稚存跋罢,便陈太夫人一阅。太夫人道:“这算你的孝思了。你说要托人题咏,我看大可不必。就是我生日这天,也不宜过于热闹。在你的意思,总说我一番苦节,应该借这个题目,发挥发挥。要知近来朝局最怕的是标榜,最忌的是附和。张、鄂两相,已经势成水火。如今又添了和公,蹈暇抵隙,都是不好惹的呢!”稚存道:“孩儿所邀的,均系文字至交,科名旧侣。不过请他们或序或跋,或诗或词,写成一幅,张挂张挂。
到了母亲的诞辰,也不演剧,也不受礼,乡会同年发起做了一堂寿屏,这也算不得什么!母亲的慈训,孩儿不敢违悖的。”太夫人道:“这便好了。”稚存发出请柬,将翰、詹、科、道,约了二十余人,在家小宴。这班人同稚存都是僚友,马龙车水,届期自联翩而至。稚存取出《机声灯影图》,说明乞题的本意,大众无不应允。一面早摆齐几席,参差入座。座中谈起国事,有欷歔的,有激昂的,有沉默的。只有一个御史管缄若,他说:“和珅这厮,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也配参赞军机,绸缎国政?桐城相国,一味将顺,将来逢蒙杀羿,是不能免的。我想狠狠参他一本,已经起草完毕,日内便要上奏了。如果依旧留中,我便辞官归山,不愿意同仗马寒蝉的,混在一起。”家人听他愈说愈响,愈骂愈烈,便道:“缄若醉了,稚存送他上车罢!”缄若一走,众人亦各自散去。
次日午后,急报管都老爷病逝了。稚存诧异得很,慌忙赶去送殓。问起病源,据说在朝房内饮了一盏茶,便觉腹痛,匆匆回寓??连带去的折子,都不曾递呢!稚存叹口气道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我若无此宴会,缄若也无此议论,何至遽招人忌,死得不明不白呢?”几个吊客,也都同声伤感。
稚存因此,亦有戒心,对于太夫人生日,一切俱从简约。这班翰、詹、科、道,吃了这一餐,你也界张乌丝,我也校张粉笺,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无非一味颂扬,还有寿联,还有寿幛。这寿屏便是大学士三等伯翰林院掌院通家侍生张廷玉领衔,以下会榜同年,乡榜同年,在京的一概列名。红绢金花,绿装锦轴,写着黑方光的楷字,辉煌赫奕。真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呢!太夫人笄珈象服,早晨受了稚存夫妇的上寿。外面便有客来庆祝,大夫人或辞或见,倒也忙碌得很。
洪夫人也按品妆束,招待女宾。宝气珠光,钗痕钏影,围绕了一室,太夫人亦陪着她们闲话。那些稚存的朋友,看了满堂的题咏,你赞我的,我赞你的,说说笑笑。吃过面席,已是去了一半。只剩几个挚交晚饭,谈起缄若的事,才知道稚存请客这日,有和珅门生,混在里面。听见缄若的话,忙去报知和珅。
和神便贿嘱苏拉,下这毒手。稚存道 :“先朝的遗臣,只有张、鄂二相了。疆臣中李卫、田文镜,先后出缺。倒是这小尹,一 督云贵,三督陕甘,四督两江,居然入阁办事。圣眷这样隆盛,竟没有人掣他的肘!可见宦途中亦有幸有不幸呢 !”众人道:“缄若本太性急。前日曹御史奏参家奴刘全,皇上还罪他妄言!
谢御史烧了一辆车子,皇上还逐他回籍呢!缄若这一本上去,也是无用,不过送去性命,是可怜可惜的。小尹何等敷衍他,又是内廷的姻眷,所以才得安稳。朝里无人莫做官,这句话是不错呢!现在听说还有一道恩旨,是因为太后万寿,命妇没人领班,才想着小尹。究竟不知为着何事,有这思旨?”正是:丹凤九重才拜赐,青鸾一片又衔书。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