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阅名簿,一一行赏。死者共二十余辈,遗骸俱在,顾独失一老赵。
宁远城中,通衢之侧,有旅馆焉。外观轮矣,缘饰巨丽。门首有鲜旂二,似主人特简以招客之任,迎风招展,若谒行人。顾渠虽劬劳终日,作意俛仰,而行人之知其意者绝鲜,类皆掉头不之顾。一日薄暮,有客被服纨绮,偕一靓妆少妇,联臂而入,主人见贵客之贲临也,展颜而喜,似喜其旂之善招客。
客年四十许,肤作红色,意积岁累日曝日光中,始克有此。举止粗戾,雅与其被服弗称。犹有双髯,棼若麻丝,作深黑色,映以红肤,大足使人兴怖。顾主人第求旅资,他非所计,故于客之美丑,未尝留以深意。而足致主人萦怀者,反为少妇。妇盛服逾于棼髯客,而芳容之靓丽,尤足颠倒一切世人而有余。双眸曼转,娇嫣欲绝。主人遂于款客之暇,偷目少妇,颇欲迎前询其起居,侍服一切,犹恐棼髯客之怒,则暗默而罢。
一夕,为客至旅馆之第五日,室中灯火辉煌,列席整楚,客方与少妇据案共饭。侍者叉手拱立而待,为状至恭,亦至可鄙。久不得诏,则逡巡退去。少妇睹室中无他人,始语客曰:“果踪迹得之者,君将何以处之?”客面似微愠,亦无所答。少妇复曰:“侬甚念渠家。”言未既,客震怒,以箸叩桌曰:“若胡言。某不尝于昨日告若以利害祸福耶?后此更言者,当无幸免。”言次,门外有步履声,客乃顿止其语。既而声远,似已入他室。则复语曰:“阿俞贪酷,死人以万数,兹必不贷。
若果系念,其将从之黄泉之下耶?”语时,拈须微笑,不复作语。而少妇则突起,面窗而坐,似不欲睹客,微闻声息,又大类作哭。客方啖,未之知也。
少顷,门外哗声顿起,革囊登登之响自遐而至。客方冥想,乃绝无闻,历刻许而复寂。时侍者亦入,少妇曰:“适者喧豗曷故?”侍者曰:“夫人未之知耶?适者来者,为检旅之军士。缘今日侦报,暮间有数十匪至是,故军官遂饬若辈检视旅社,辨其留匪与否。兹已去,与夫人无与也。”言已微笑睨少妇,旋携饭具去。而棼髯客之面急惨若有丧。
翌日之晨,客方酣睡未起,侍者忽偕数人入。客惊醒,睹其人,颜色顿异,神志大瞀,举止尽失其常。少妇坐其旁,亦泫然不得语。一人谓客曰:“若曷为犯规例,拥物潜逸?兹我实奉大王命,偕数十人行且挈汝及此女去。”言既,客欲答无从,但有雪泪。其人勿之理,挥侍者召主人既至,谓之曰:“若为旅东,亦良贸贸,乃未尝辨客之美恶。然此亦无庸多语。我今问若,若客旅食资若干?我将速持客去,资即出诸我可也。”主人知其人不易为,即柔声曰:“某不须资,听客去可也。
”其人曰:“善。”众遂偕客及少妇扬长而去。
读者至是,其于棼髯客之即为老赵,当不难寻绎而得。而少妇为谁?则俞某之稚妾也。初俞某行蜀时,诸妾分车而行。老赵力夺,乃得稚妾,既艳其色,复多其财,奇计忽生,遂相偕遁。行至宁远,计程已遐,冥冥鸿飞,当不复中弋人之弹,乃小憩旅中。初拟小住数旬,即挟资游苏省,不料行踪甫定,逐者继至,而老赵遂入网罗。其至旅之一人,即李五也。我书以上,均为追述,今当叙其后事矣。老赵既随李五而行,骤步数里,颇觉颠顿。少顷,出宁远之西郭,风柳清寥,景绝幽雅,芦屋数椽,临治而筑,为贫贱者之逆旅。
李五十数人即旅于此。老赵既至,气喘如牛。俞妾犹疲顿弗能兴。李五曰:“老赵,若犹忆往日林际共酌,崖畔寻秋之情景耶?”语未既,老赵之泪已不期下坠。李五曰:“老赵,若迩日乐事何如?”老赵曰:“李五,大王果已至耶?且又何为欲得我?”李五曰:“若良愦愦,大王往日不尝以怜恤衰稚告众耶?兹大王知俞某不过为黩吏爪牙,已纵之逸。若又曷为拥其妾,显背大王旨?且若艳其多金,秘不与兄弟共,既犯帮规,又失和气。”言未既,老赵忽泣下,而俞妾亦泣。
二人语顷,内室傍桌之扉呀焉辟,一短悍之人骤步出。老赵一见,惊悸几于忘魂,砰然一声,而此无情之躯干,遂离椅而下坠于地。盖其人即金鹫也。金鹫睹状,亦不作语,第以目遍视室间。视既,入内。而老赵此时犹悠悠然梦在旅社中与少妇作密语,风木萧然,薄曛已落,宁远西郊,寂如丘墓。少焉忽有呻吟之声,遥度芦屋而出,盖老赵乞命之声也。老赵时方跽于广桌之侧,据桌而赫赫坐者,即为金鹫,冥坐无言,大类荒龛之中神像。而老赵则觳觫有似瘦羔,面宰人而乞生。
其言曰:“大王,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