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间。以此论梅村之诗,可能乎?不可能乎?文繁势变,事近景遥,或移形于跬步,或缩地于千里,泗水秋风,则往歌而来哭;寒灯拥髻,则生死而死生。可能乎?不可能乎?所谓可学而不可能者,信矣。而又非可以不学而能也,以其识趣正定,才力宏肆,心地虚明,天地之物象,阴符之生杀,古今之文心,名理陶冶笼挫,归乎一气而咸资以为诗。善画马者曰:天闲万厩,皆吾师也。安有撑肠雷腹,蝉吟蚓窍而谓之能诗者哉!玄黄金碧入其炉鞲,皆成神丹,而他人则为掇拾之长物。
么弦孤韵经其杼轴,皆为活句,而他人则为偷句之钝贼。参苓不能生死人,朱铅不能饰丑女。故曰:有学而愈能,有愈学而愈不能。读梅村诗者,亦可以霍然而悟矣。
窃尝谓诗人才子皆生自间气,天之所使,以润色斯世,而本朝则多出词林。然自高青丘以降,若李宾之、杨用修者,未易一二数也。丰水有芑,生材不尽,而产梅村于隆平之后。以锦绣为肝肠,以珠玉为咳唾,置诸西清东序之间,俾其鲸铿春丽,眉目一世。辁材小生不自度量,猥欲以烦声促节,流漂嘈争驰尺幅之上,岂不悖哉!余故略举学诗之说,以引其论世之甚踔短垣。呼嚣相命者闻余言,固将交绥引去,而余以老才尽,目瞪吻燥,自诡于舞书焚笔者,庶亦可以有辞也。
【季沧苇诗序】
甲午中秋,余过兰江,沧苇明府访余舟次,谭余所辑《列朝诗集》部居州次,累累如贯珠,人有小传,趣举其词,若数一二,余恤然心异之。砚祥告我曰,沧苇购得此集,翻阅再三,手自采缬,成大掌簿十帙,虽书生攻《兔园册》,专勤无如也。视事少间,发愤读书,丹铅金矢,案牍交互,午夜伊吾与铜签声相应,其为诗刿心肾,茹古吐今,必欲追配作者,愿就正于夫子而未敢轻出也。余问诸沧苇,弗应。从砚详再索得之,信沧苇之雄于诗也。
今夫人之称诗者,眉目不同,兴会各异,设坛分,互相甲乙,远则追随秦雒,近则跳浪越楚,纵极其精神才力,横度捷出,不过灭没于二百年来名人魁士沉渊γ流之中,亦成其为今人之诗而已矣。《三百篇》以后,骚雅具在。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此千古论诗之祖。刘彦和盖深知之,故其论诗曰:“轩翥诗人之后,奋飞词家之先。”《三百篇》变而为骚,骚变为汉魏古诗。根抵性情,笼挫物态,高天深渊,穷工极变,而不能出于太史公之两言。
所谓两言者,好色也,怨诽也。士相媚,女相说,以至于风月婵娟,花鸟繁会,皆好色也。春女哀,秋士悲,以至于白驹刺作,角弓怨张,皆怨诽也。好色者,情之橐也。怨诽者,情之渊府也。好色不比于淫,怨诽不比于乱,所谓发乎情,止乎义理者也。人之情真,人交斯伪。有真好色,有真怨诽,而天下始有真诗。一字染神,万劫不朽。钟记室论《十九首》,谓惊心动魄,一字千金。太白叹吾衰不作子美矜,得失寸心皆是物也。今不读古人之诗,不知其言志永言真正血脉,而求师于近代,如辟人之学步,如伧父之学语,其不至于足沓舌者,则亦鲜矣。
沧苇之诗,意匠深发脉厚,才情飚迅,意思霞举,策骥足于修途,可以无所不骋,而迂辔弭节,退而欲自负于古人,世之无真诗也久矣!以沧苇之才,好学深思,精求古人之血脉,以追溯国风、小雅之指要,诗道之中兴也,吾有望焉。余观沧苇就正之雅意,知其不以面谀责我也,为申言学古之说,以有合焉,且以有进焉。昔者苏子瞻兄弟既举进士,子瞻官凤翔,寄子由于长安。其诗曰:“遥知读《易》西窗下,车马敲门定不应。”古人荣进之初,读书尚志,其厚相期待如此,今之君子知此意者鲜矣。
余之期沧苇以有成者如此,不独以其诗也。
【施愚山诗集序】
西昌陈子伯玑来告我曰:“宛陵施愚山先生,今之梅圣俞也。圣俞之诗,得欧阳子之文而益显。今愚山不敢自定其诗,而有待夫夫子衡也。敢助之以请,夫子其无辞。”余受而卒业,诵诗而论其世,盖三叹焉。昔者隆平之世,东风入律,青云千吕,士大夫得斯世太和元气吹息而为诗。欧阳子称圣俞之诗哆然似春,凄然似秋,与乐同其苗裔者,此当有宋之初盛,运会使然,而非人之所能为也。兵兴以来,海内之诗弥盛,要皆角声多,宫声寡;阴律多,阳律寡;
噍杀恚怒之音多,顺成缓之音寡。繁声入破,君子有馀忧焉。愚山之诗异是,锵然而金和,温然而玉诎,拊抟升歌,朱弦清汜,求其为衰世之音,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