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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丽白楼诗话--林庚白*导航地图-第2页|进入论坛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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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国事之不可为,其主张之无补于危亡,而身为封疆大吏,又不得不鞠躬尽瘁以赴之。后二首居宰辅时之作,时势益艰,故危苦益甚。浅者讥之洞之诗有纱帽气,不惟不知之洞,且不知诗矣。之洞于各体诗并工绝,其五七言古体诗,直可与荆公抗手,无能高下。
民国以来作者,沿晚清之旧,于同光老辈,资为标榜,几于父诏其子,师勖其弟,莫不以老辈局日虾,而自为其水母。不知同光诗人之祖宋,与宋四灵、明七子之学唐,直无以异,盖皆貌其面目、声音,而遗其精神也。唐人以自然得其真与美、善,而四灵、七子,务刻划以蕲似于自然,背矣。宋人以充实矫平易浮滑之失,与唐人争胜。而同光迄于民国以来诗人,但彫琢以求充实,空矣。或谓同光诗人,如郑珍、江湜、范当世、郑孝胥、陈三立,皆不尽彫琢,能屹然自成其一家,固矣。
然珍、湜实当咸同之世,不得列为同光人。当世、孝胥、三立,则诗才与气力,故自不凡。而孝胥诗情感多虚伪,一以矜才使气震惊人,三立则方面太狭,当世则外似博大,而内犹局于绳尺,不能自开户牖。以视珍、湜诗,能用古人而不为古人所用,抑又次焉。即以珍、湜论,《伏敔堂集》且突遇《巢经巢》,此惟可为知者道之耳。
凡大家诗,必有多方面,千篇一致,仅是名家。故义山、放翁,造诣更在王、孟、韦、柳之上,其得于杜独多也。白香山之《长恨歌》、《霓裳羽衣舞歌》、《琵琶行》与其他七言古体,截然两人所作。而少陵五七言律与荆公七言绝句,又皆千声万态,绝不类出于一家之手。此其所以为大也。玉溪之前后《无题》,以及《锦瑟》、《碧城》诸作,皆从老杜之“雷声忽送千峰雨,花气浑如百和香”一首脱胎而出;
而《写意》、《随师东》、《重有感》、《筹笔驿》诸作,皆渊源于老杜之“花近高楼伤客心”一首,其《春雨》、《楚宫》、《流莺》诸作,又老杜之“一片花飞减却春”二首之变化也。至乃“人生何处不离群”之作,则真与子美之“兵戈不见老莱衣”一首,神似极矣。放翁七言律,几尽杜之传薪,尤不胜枚举。惟放翁七言律方面之多,虽可与杜等量齐观,惜其五言律与古体,不能穷杜之美善。义山之逊于杜,亦以此。诚斋律绝,亦有讬根于杜者。
七绝如“东风染得千红紫,曾有西风半点香”,与“要识早行奇绝处,四方八面野香来”,以及“夕阳不管东山暗,只照西山八九棱”等,皆自杜之“从今已后知人意,一日须来一百回”之句而来。而“乍暖柳条无气力,淡晴花影不分明”,则又自杜之“林花着雨胭脂湿,水荇牵风翠带长”而来也。
诗有三要:要深入浅出,要举重若轻,要大处能细,三者备可以为诗圣矣。深入浅出者,意欲其深,而语欲其浅;举重若轻者,句欲其重,而字欲其轻;大处能细者,格欲其大,而律欲其细。此等处,要能以技巧运用其才思与工力于意句中。古今诗人臻此者,李杜诗中,十居其六七。乐天亦庶几。前乎此者,则有陶潜;后乎此者,则有欧阳修、陆游。而清代之江湜,直与李杜埒。自余诸家,多为爱好之结习所累,惟昌黎荆公,有时能兼此三要。韩之七言律绝,荆公之古体及绝句,尤数觏之。
昌黎古体中“山石荦确行径微”之类,亦其选也。王孟负盛名,而其诗之轻者,实多于重。以量而言,唐人诗于此较胜宋人。任自然则其出于不自觉者,往往造此。山谷诗,硬语盘空之作与深入浅出、举重若轻、大处能细者各不相掩。而荆公亦有“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之语,则知其所以致力矣。东坡诗间有此境,惜浮滑之作稍多。后山则气力较逊。韩、孟并称,而孟多苦语,不能浅出。宛陵亦然。微之誉子美之博,而不知此正子美之短,非惟深出,亦失之铺张排比。
若杜诗首首皆“去年潼关破,妻子隔绝久”之类,与“夜深坐南轩,明月照我膝”之类,则虽《风》、《骚》亦有惭色。又语浅意深者,略举如工部之“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举重若轻者,略如太白之“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大处能细者,如义山之“帝有圣相相曰度,贼砍不死神扶持”各首,读者可以隅反矣。
六朝人苦学魏晋,得其神似。而建安七子手摹心写于《三百篇》,虽风致流美,音节渊然,终嫌其不类。盖《三百篇》之情感真挚,无附会语,子建、嗣宗辈,但倚才思,岂能相比?老杜称鲍照之诗,然鲍实不如谢。爱好太过,遂为所累。余曩读鲍集有《听妓》一首,为之失笑。妓何可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