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妓”二字,实不辞之甚,正不必拾老杜牙慧,据为定论也。曹操诗不多,然于汉、魏、六朝人,当居首选,岂遂以人而废言乎哉!后人喜为汉、魏、六朝之诗,有辞无意,触目皆是。此以古人之情感与意境为情感意境,其本已拨,纵令为之而尽工,亦不外魏晋人之于《三百篇》。又其次则如四灵、七子之学唐。下焉者,直是晚近诗人之学宋者流,可一笑也。王闿运五言律学杜陵,古体诗学魏晋六朝,亦坐此病。故同一学杜,而梅村之五言律,回非湘绮楼所及。
何者?梅村以亡国大夫而委蛇于两朝,其境遇甚苦,情感甚真,心迹甚哀,此所以直摩浣花之垒,而为古今五言律之泰斗也。但赏其工力,非能知梅村者。然梅村除五律外,其他各体皆不称。
今人用数韵,什九以坊间所刊行之《诗韵合璧》为准,于古体则韵相通,而于今体但墨守一韵,此大不通也。微论沈约所定诗韵,未足依据;即令依沈韵,亦无取规行矩步,如此之甚。盖《三百篇》及汉魏、六朝、唐、宋人之用韵,皆与沈韵有出入。质言之,则凡词韵可通者,诗韵皆可通;古体可通者,今体皆可通。此非余一人之私言也,亦非创见也,求之于《诗经》以迄唐宋名家诗集,指不胜屈。《诗经》犹可诿之曰古体,杜工部律诗,则固家弦户诵之今体也。
然以工部之自信“老去渐于诗律细”者,其《又呈吴郎》云:“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相亲。即妨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襟。”则直以上下平之“真”“侵”韵相通用。又如苏东坡之《浴日亭》云:“剑气峥嵘夜插天,瑞光明灭到黄湾。坐看阳谷浮金晕,遥想钱塘涌雪山。已觉苍凉苏病骨,更烦沆瀣洗苍颜。忽惊鸟动行人起,飞上千峰紫翠间。”则更以上下平之“先”“删”韵相通用。
此外唐宋诸贤,以“江”“阳”或“覃”“侵”通用于今体者,尤数数见,信知余之持论为是也。盖沈约浙人,音本不正。而后人困于帖括之学,文士求仕进,不得不为“试帖诗”,展转相沿,遂益不能自拔矣。
●下编
林文字时爽,福建闽侯人,闽中名宿希村先生子,黄花冈七十二烈士之首也。希村先生博极群书,所为骈体文,兼有六朝盛唐人之胜,诗词亦工。与先君子叔衡先生、同邑杨子恂先生、张珍午先生等称十才子,亦或呼之为“十躁”,盖皆矜才使气,为侪辈所嫉枧者也。时爽诗渊源有自,不幸早逝,未臻大成。今录其《春望》一首云:“残雪犹留树,春声已满楼。睡醒乡梦小,起视大江流。别后愁多少,群山簇古丘。独来数归雁,到处总悠悠。”雅似唐贤,非镂肝雕肾者所可及。
杨匏安以字行,尝为国民党中央委员。有诗云:“慷慨登车去,犹能一节全。余生无可恋,大敌正当前。忍死思张俭,临危笑褚渊。功成后死事,不用泪潸然。”
晚清诗自《巢经巢》迄《海藏楼》诸集,皆高言杜韩而出入于南北宋、中晚唐之间。王壬秋独标榜魏晋六期,顾仅貌似。其七言古亦有效“长庆体”者,如世所传诵之《圆明园词》是也。壬秋一生,毁誉参半。贵池刘慎怡《读湘绮楼诗集》七言律云:“白首支离将相中,酒杯袖手看成功。草堂花木存孤喻,芒屩山川送老穷。拟古稍嫌多气力,一时从学在牢笼。苍茫自写平生意,唐宋沟分未敢同。”持论最公允。今诗选所录,皆壬秋学杜陵而酷似梅村者。
陈弢庵丈早达,负清望,与张佩纶、张之洞齐名。清光绪甲申,以言事忤那拉后,罢官归。洎溥仪即位,复被召,除山西巡抚,未赴,改授溥仪读。其《入京谢表》有云:“贾生之召宣室,非复少年;苏轼之对禁廷,每怀先帝。”精警绝伦,传诵一时。又《咏秋海棠》句云:“涧谷一生稀见日,初花却又值将霜。”盖丈自甲申投劾,迄于戊申,凡二十五年,再入都门,亦垂垂老矣。而又慨于清末朝政之日非,情见乎辞。然清社亦自是遂颠覆,不可谓非诗谶也。
暮年值伪满洲国之僭,屡征不出,其风节有足多者。丈诗以昌黎、荆公、眉山、双井为依归,落笔不苟,而少排奡之气。不甚似荆公,于其他三家,皆有所得。诋之者病其有馆合气,非笃论也。
王礼锡,江西安福人。有《市声草》、《去国草》。岁丁卯,余始治社会主义之学,旁及欧美文学,迄于辛未、壬申而有成。时垫居上海,得交礼锡,知其于此事亦勤研求,遂多过从。礼锡偶见余诗,大惊服,索稿尽读,益相推许。兼出示己作,则致力于东野、宛陵,而尤酷肖清江湜。其七言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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