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龟兹王驴非驴、马非马矣。
通韵亦不可依。今韵注者,如一东通二冬,冬之半耳,钟字以下则不通。《广韵》依古另为三钟,後每部一一分署;今上下平各十五部,乃後人所并耳。作古诗当以《广韵》为主。通五古耳,七古不通。昔在京言之,馆阁诸君问所依据,余举杜以例其馀。遍寻杜集,果然惟《忆昔》七古二首中通一二字,或偶误耳。七古之通自东坡始,人利其宽而钜公以自便耳。昌黎五古通韵有滥常格之外者,欧阳子不求其故而臆说之,不可为读书法也。
余考得《史记龟传》“乃刑白雉,及与骊羊”一段,凡二十六韵,杂用东、江、阳、庚、青、元、寒、先、真诸部,此韩之所本也。详在《韩笺》,不复具。古乐府必不可仿。李太白虽用其题,已自用意。杜则自为新题,自为新语;元、白、张、王因之。明末好袭之以为复古,腐烂不堪,臭厥载矣。李西涯虽间有可取,亦可不必。杜句“衣冠与世同”,可作诗诀。唐之创律诗也,五言犹承齐、梁格诗而整饬其音调,七言则沈、宋新裁。其体最时,其格最下,然却最难,尺幅窄而束缚紧也。
能不受其画地湿薪者,惟有老杜,法度整严而又宽舒,音容郁丽而又大雅,律之全体大用,金科玉律也。但初学不能骤得,且求唐人之次者以为导引。如白香山之疏以达,刘梦得之圜以闳,李义山之刻至,温飞卿之轻俊,此亦杜之四科也。宜田册子中未举香山,而言二刘,一长卿也。然长卿起结多有不逮。
大历十子一派,言律者推为极则。然名上驷而实下乘,状貌端严似且胜杜,究之枯木朽株,装素佛、老耳。望之俨然,即之无气,安得如杜之千秋下犹凛凛有生气耶!五排六韵八韵,试帖功令耳。广而数十韵百韵,老杜作而元、白述。然老杜以五古之法行之,有峰峦,有波磔,如长江万里,鼓行中流,未几而九子出矣,又未几而五老来矣。元、白但平流徐进,案之不过拓开八句之起结项腹以为功,寸有所长,尺有所短耳。其长处铺陈足,而气亦足以副之,初学为宜。
李义山五排在集中为第一,是乃学杜,虽峰峦波磔亦少,而非百韵长篇,其亦可也。
七排似起自老杜,此体尤难,过劲荡又不是律,过软款又不是排,与五排不同,句长气难贯也。王新城教人少作长篇,恐其伤气,是也。然杜、韩二家独好长篇,学者诚熟诵上口,如悬河泄水,久之理足乎中而气昌於外,亦莫能自禁。余与望溪兄五古所谓“大李杜韩,小王孟柳”,言气势也。韩昌黎受刘贡父“以文为诗”之谤,所见亦是。但长篇大作,不知不觉,自入文体。汉之《卢江小吏》已传体矣,杜之《北征》序体,《八哀》状体,白之《游悟真寺》记体,张籍《祭退之》竟祭文体,而韩之《南山》又赋体,《与崔立之》又书体。
他家尚多,不及遍举,安得同短篇结构乎?
长篇以杜为最,案之是读得《风》之《东山》、《七月》、“氓之蚩蚩”、“习习谷风”以及《雅》之“厥初生民”、“皇矣上帝”诸篇烂熟,得其远近兼收,钜细毕集。韩得其细碎以求逸致,如《史》之射虎、牧羝而止。韩诗不可专学。东坡云:“退之仙人也,游戏於斯文。”游戏三昧,何可易言?香山寄韩诗云:“户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诗。”毕竟是高才而後能戏,亦始可戏。要之还要博学,博学不是獭祭,獭祭终有痕迹。手不释卷,日就月将,不待招呼而百灵奔赴矣。
余家不蓄类书,不蓄《韵府》,刚制於己,使无可以望救,亦是一法。
《陆浑山火》诗不过秋烧耳,遂曼衍诡谲,说得上九霄而下九幽。玩结句自为一炙手可热之权门发,然终未考得其人。以诗而言,亦游戏已甚矣,但艺苑中亦不可少此一种瑰宝。先宫詹为门生子侄之为翰林者,选《玉堂诗脍》一书,又取《董生行》一首,而此诗亦不遗,却不加点,似默喻以审乎才学,以为取舍。
徐文长有云:“高、岑、王、孟固布帛菽粟,韩愈、孟郊、卢仝、李贺却是龙肝凤髓,能舍之耶?”此言当王、李盛行之时,真如清夜闻晨钟矣。余尝因此言,而效梁人锺嵘《诗品》,为四家品藻:韩如出土鼎彝,土花剥蚀,青绿斑斓;孟如海外奇南,枯槁根株,幽香缘结;卢如脱砂灵璧,不假追琢,秀润天成;李如起网珊瑚,临风欲老,映日澄鲜。此无关於专论大端之诗话,聊及之以资谈柄。
七律八句,五六最难,此腹耳。腹怕枵,一枵则《孟》之陈仲子,《庄》之子桑户,有匍匐耳,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