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何助於四体之手舞足蹈哉!何以充之?要跳出局外,以求理足,又佥入局中,以使气昌,是在熟诵工夫。第七句又难,此尾耳。尾要掉,不掉则如弃甲曳兵而走,安能使落句善刀而藏,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哉!何以掉之?要思鹰转尾,翔而後集。八句是集,七句要翔。宫詹公尝问人:“汝辈作诗,今从何句作起?”此佛门棒喝。盖料皆先有项联,而後装头,此则非头矣。内而血脉,外而肢骸,全系乎首以领之,可不贯冒,可不自然耶?故必先得起句,却又非下笔即得之滑句。
押韵未有不取易者,如东韵之“中”,支韵之“诗”,灰韵之“来”,庚韵之“情”,皆似易而实难,往往如柳絮漂池,风又引去,须当如舂人下杵,脚脚著实。宜田尝举杜“江从灌口来”,晚唐人“巴蜀雪消春水来”,以一“来”字见万里险急排荡之势。太白“落日故人情”,老杜“因见古人情”,以实字写虚神,有点晴欲飞之妙。又如义山“却话巴山夜雨时”,东坡“春在先生杖履中”,“时”字、“中”字皆有力。引证甚当,足解人颐。
古人用韵之不可解者,唐李贺,元萨都刺,近体皆古韵,今昔无议之者,特记之邂逅解人。比兴率依《国风》之花木草,《楚辞》之美人香草止耳。愚意兼之以《周易》彖爻,《太玄》离测,尤足以广人思路。余尝觉文格前一代高一代,文心後一代进一代。香山云:“诗到元和体变新。”岂元和前腐臭耶?但日益求新耳。老杜自喜有云:“每於百僚上,猥诵佳句新。”然又云:“赋诗新句稳,不觉自长吟。”则新必须稳。宜田册子中有言不可求冷癖事,不可用作态句,此便隐射著求新而不稳者。
宜田又云:“意有专注,迹涉趋逗,亦见丑态。”旨哉言乎!就无学无才而好和险韵者观之,每於上文早谋安顿,便是趋逗,便是丑态。宜田册子中,又有其别後自记者云:“诗有不必言悲而自悲者,如‘天清木叶闻’,‘秋パ醒更闻’之类,觉填注之为赘。有不必言景而景自呈者,如‘江山有巴蜀’,‘花下复清晨’之类,觉刻画之为劳。”又云:“《三百篇》之五言,如‘艳妻煽方处’,句眼在‘煽’字,此少陵字法之祖。”余尝喜《考工记》每有一字而曲尽物理物情者,安得与宜田觌面缕指而共论之。
又云:“少陵《梦李白》诗,童而习之矣。及自作梦友诗,始益恍然於少陵语语是梦,非忆非怀。乃知读古人诗文以为能解,尚有欠体认者在。”又云:“句法要分律绝。余尝为舟行诗,起句‘几层轻浪几层风’,自谓是绝句语,不合入律。”宜田此见,鞭心入微。又云:“余尝举宫詹公批杜有云:‘是排句,不是律句。’分别安在?质诸息翁先生,先生曰:‘排句稍劲荡耳。’余曰:‘匪惟是,音节承递间读之,自不可易。’先生曰:‘子论更细。’”又云:“‘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妇值风雨而愁叹,是触感生情耳。注云:‘阴阳和而後雨泽降,犹之夫妇和而家道成。’妇人之见,岂暇出此?朱子释经,自应依理立论耳。”其读书得间如此。余亦有经史之探微索隐者,惜不能与之印正。今载在《家塾恒言》中。宜田别论甚多,往往附札子後,再捡续。
老杜晚年七律,有自注时体、吴体、俳谐体。俳谐易知,时体、吴体不解。案之不过稍稍野朴,以“老树著花无丑枝”博趣,而辞气无所分别。当时皆未有此,何自而立名目?又杜所称赏之苏涣,据《唐书》有为“白跖”者,不知即此人否?其诗有古律二十馀首,不知即杜所称殷殷几席者否?其事其人皆不足以深究,其诗非古非律,不知何所据而创之?
晚唐体裁愈广,如杜牧之有五律,结而又结成十句;如义山又有七古似七律音调者,《偶成转韵七十二句》是也。香山有半格诗,分卷著明。昔问之竹先生,亦未了了。意其半是古诗,半是格诗,以诗考之,又不然也。今吴下汪氏新刻本,不得其解,竟削之。然陆放翁七律,以“庄子七篇论,香山半格诗”为对,又必实有其体。余於七律,取为杜氏四辅者分之,却皆不可专学。四人中刘梦得差可耳,伐毛洗髓不如白,镂金错采不如李,风流自赏不如温,却抄撮三家之长,骨肉亦停匀矣,中边亦俱到矣,不知者几以为可专学矣。
然其气浮,其音靡,其熨贴近俗,其圆美近时,犹之子莫执中,执中无杜之权,亦与如白如李如温各偏一长者何异。
五七绝句,唐亦多变。李青莲、王龙标尚矣,杜独变巧而为拙,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