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其对当时宰相称海上钓鳌客,且谓以天下无义丈夫为饵,则知其愤激不平,舌唾一世之大意。譬如刘伶、阮籍之遁于酒,不可谊其纯正,亦不能笑其荒湎者也。葛氏乃以“阊阖不可通”句,谓太清尤难倒蹑,则真痴人前不得说梦。而又赞美“风火”、“假合”、“金仙”等句,以为得之佛者较前益邃,则知葛氏之惑,痼於太白多矣。夫太白咏仙咏佛,虽云游戏神通,终属瑕疵,不得曲护。後人於李集旁涉异教之作,学其寓言讽世者,而弃其惑溺不明者,斯为善学太白者耳。
王安石曰:“李白诗词迅快,无疏脱处。然其识汙下,十句九言妇人酒耳。”按荆公此论,《冷斋夜话》、《扪虱新语》皆载之。《老学菴笔记》则谓其非荆公语,乃读李诗未熟者妄言之。此辩极为明通。然务观解为荆公辩诬,却自谓“太白识度甚浅”,举“王公大人借颜色,金章紫绶来相趋”,“一别蹉跎朝市间,青云之交不可攀”等句,斥其“浅陋有索客风”。又云:“得一翰林供奉,此何足道,遂云‘当时笑我微贱者,却来请谒为交欢’,宜其终身坎壈也。
”务观之识度诚讳矣,然伊古以来,文章出群之雄,而诗中往往萦情富贵者,亦不独太白也。子美诗云:“富贵必从勤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退之诗云:“一为马前卒,鞭背生虫蛆。一为公与相,潭潭府中居。问之何因尔,学与不学欤。”子美能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退之能言“生平企仁义,所学皆孔周。”而以学问为富贵公相之饵,且津津教人,抑又何也?瑕不掩瑜,一难废百,读古人诗者,亦观其大端可矣。太白一生飘然不群,富贵要人,实非其心目中所有。
苏子瞻谓“士以气为主,方高力士用事时,公卿大夫争事之,而太白使脱靴殿上,固气盖天下矣。夏侯湛《赞东方朔》曰:‘凌跞卿相,嘲哂豪杰,雄节迈伦,高气盖世。’吾於太白亦云”。曾南丰亦谓其“捷出横步,志狭四裔。始来玉堂,旋去江湖。麒麟凤皇,世岂能拘”。务观何均不之引而为此异论也!夫诗理性情,世俗见地,自宜痛扫;然必摘其全集之微玷,盖厥终身,侪之浅人,亦无当於论世知人之识矣。
苏氏轼曰:“太白之从永王璘,当由迫胁。以璘之狂肆寝陋,虽庸人知其必败;太白能识郭子仪之为人杰,而不能知璘之无成,此理之必不然者。”按太白於永王璘一案,千古物议之所丛集;诗以教人忠孝为先,此事不辨,亦安用诗圣为哉!窃取白本传、诗集及他人论断此事者而合勘之,则知白之从璘,始由迫胁,而《旧唐书》所谓“在宣州谒见,遂辟从事”者,误也。既胁以行,见其起兵,遂逃还彭泽,而曾巩《太白集序》所谓“璘兵败,白奔亡宿松”者,误也。
按《新唐书》本传云:“安禄山反,白转则宿松、匡庐间,永王璘辟为府僚佐。璘起兵,逃还鼓泽。”夫起兵即逃,可见白非佐璘之人,与事败而逃,天渊迥隔,失节与否,专勘此处。论世者一以《新唐书》为主,而白之非失节亦明矣。白後来《宋中丞自荐表》云:“避地庐山,遇永王东巡胁行,中道奔走。”又《忆旧游书怀》诗云:“仆卧香炉顶,餐霞漱流泉。半夜水军来,寻阳满旌旃。空名适自误,迫胁上楼船。徒赐五百金,弃之若浮烟。辞官不受赏,翻谪夜郎天。
”夫胁而来,逃而去,辞官弃金,未汙爵赏,白之心事行迹,亦可以告天下後世矣。徒以平日跆籍贵势,世皆欲杀,故朝无平反之人,遂至冤坐大辟,幸郭令援手,乃得免死。杜公所以哀之曰:“苏武先还汉,黄公岂事秦?楚筵辞醴日,梁狱上书辰。已用当时法,谁将此义陈?”曰“先还汉”,曰“岂事秦”,曰“辞醴”,曰“上书”,曰“当时法”,亦剀切示人,字字昭雪矣。苏长公不能据《新唐书》、白本集、杜长律以洗千古之诬,但以白平日知人,断其不从永王,“当由迫胁”,未免臆测无据。
且只言“迫胁”,不著辞官弃金、中道逃去之事,则安知非“迫胁”而反乎?论事不核不备,焉能塞议者之口也!若苏次公直谓“永王窃据江、淮,白起而从之不疑,遂以放死”。绝不考究始末,一笔抹倒,读书卤莽之过,又愧其兄多矣。至蔡绦故为太白斡旋,谓其“学本纵横,气侠自任,当中原扰攘时,欲藉之以立功名。大抵才高意广,未必成功,知人料事,尤其所短,若其志赤可哀矣”。似能为太白末减厥罪,不知“藉以立功”四字,已将太白说成从逆之人,而不止於不知人之过,仍非究明此案根末者。
若王百谷并谓“灵武之位未正,社稷危於累棋,璘以同姓诸王,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