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变风作,发乎情,虽衰而未竭,是以犹止乎礼义,以为贤於无所止者而已矣。若夫发乎性,止乎忠孝,岂可同日而语哉!古今诗人众矣,而子美独为首者,岂非以其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也与?”按少陵之诗,千古无不推奉,然至比之变风、变雅止矣,东坡更谓其为风雅之正,尤在“发乎情止乎礼义”者之上,非徒以大言伏世人也。“废乎性止乎忠孝”七字,评杜实至精矣。荆公诗“吾观少陵诗,谓与元气侔”,又足为发乎性止乎忠孝注脚也。
秦氏观曰:“杜子美之诗,实集众家之长,适当其时而已。昔李陵、苏武之诗,长於高妙;曹植、刘桢之诗,长於豪迈;陶潜、阮籍之诗,长於冲澹;谢灵运、鲍照之诗,长於峻洁;徐陵、庾信之诗,长於藻丽。於是子美穷高妙之格,极豪迈之气,包冲澹之趣,兼峻洁之姿,备藻丽之态,诸家之作所不及焉。然不集诸家之长,亦不能至於斯也。岂非适当其时故耶?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
孔子之谓集大成。’呜呼!子美其集诗之大成者与?”按东坡云:“子美之诗,退之之文,鲁公之书,皆集大成者也。”“集大成”之说,首发於东坡,而少游和之。然考元微之《工部墓志》曰:“余读诗至杜子美,而知大小之有总萃焉。上薄《风》、《雅》,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能所不能,无可无不可,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此即“集大成”之义,特未明言耳,则亦非东坡、少游之创论也。
顾少游谓子美“集众家之长”可,谓由於“适当其时”则不可。假令子美生於六朝,生於宋、元,将不能“集众家之长”耶?抑非其时而遂降与众家等也?少游,词人之亻隽耳,论诗则胶矣。且孔子所以为“圣之时者”,时中之义。今既谓子美“集诗之大成”,则宜取微之所言“无可无不可”者当之。若以“适当其时”之“时”,为“圣之时者”之“时”,不几於郢书燕说耶?至以“豪迈”目曹植,则不尽其量;以“冲澹”目阮籍,以“峻洁”目灵运,则不得其情。
此与微之以“孤高”目颜、谢者,同一粗疏也。其尤疏者,微之、少游尊杜至极,无以复加,而其所以尊之之由,则徒以其包众家之体势姿态而已,於其本性情、厚伦纪、达六义、绍《三百》者,未尝一发明也。则又何足以表洙、泗“无邪”之旨,而允为列代诗人之称首哉?元遗山云:“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识!”所见远矣。
黄氏庭坚曰:“子美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後人读书少,故谓杜、韩自作此语耳。古之能文章者,直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陈言入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按《东皋杂录》云:“或问荆公,杜诗何故妙绝古今?荆公云:老杜固尝言之:‘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予考“破”字之义,张氏迩求谓识破万卷之理,仇氏沧柱谓熟读则卷易磨。愚以张氏为近之,惟其识破万卷之理,故能无一字无来处,而又能陶冶点化也。元氏遗山云:“子美之妙,元气淋漓,随物赋形,谓无一字无来处可,谓不从古人中来亦可。
”遗山之说,尤兼赅无流弊。今人诗非空疏则,未尝不读杜也,亦考遗山此说耶?又程氏云:“韩文杜诗号不蹈袭者,然无一字无来处。大抵文字中自立语最难,用古人语又难,须是用古而不露筋骨。”王氏世懋云:“杜子美出,而百家稗官都作雅音,牛溲马勃咸成郁致。子美之後,欲令人毁靓妆,张空,必不能也。然病不在故事,顾所以用之何如耳。”愚以荆公、遗山、程氏、王氏四说互证山谷,前辈金针,殆已度尽。
李氏纲曰:“王者迹熄而《诗》亡,《诗》亡而《离骚》作。《九歌》、《九章》之属,引类比义,虽近乎俳,然爱君之诚笃,而疾恶之志严,君子许其忠焉。汉、唐间以诗鸣者多矣,独杜子美得诗人比兴之旨,虽困踬流离而心不忘君,故其词章慨然有志士仁人之大节,非止摹写物象,风容色泽而已也。”按作诗当先辨六义,《风》、《雅》、《颂》,朱子谓之三经;赋、比、兴,朱子谓之三纬。
三代以後,《风》、《雅》、《颂》之体,不可摹袭,而赋、比、兴,则作者之性情,触物流露,虽无《风》、《雅》、《颂》之貌,而实《风》、《雅》、《颂》之心也。作诗若有赋而无比兴,则诗心凋丧,而去《风》、《雅》、《颂》益远。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