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取杜公“意匠惨淡经营中”、“下笔如有神”二语,分观今古,不拘一格,而以“下笔有神”者为极致。又恐“意匠经营”与惊人奇句,相似而不同之处,学者不能深辨,往往迷误终身,识流於怪僻,志失於务外,所害不细,故录江氏盈科语一则,而详言以折之,不惮其琐琐也。若观者仍有驳难,是必不读魏、晋以上之诗耳。李于鳞所谓“求工於字句,心劳而日拙”者,其此辈耶?山谷《大雅堂记》曰:“子美以来,四百馀年,未有升子美之堂者。
子美妙处在无意而意已至,非广之以《风》、《雅》、《颂》,深之以《离骚》、《九歌》,安得咀嚼有意,闯然入其门耶?”噫!心劳日拙者之多也,观此又不足怪矣。
宋氏祁曰:“甫混涵汪茫,千汇万状,兼古今而有之。他人不足,甫乃厌馀;残膏馥,沾丐後人多矣。又善陈时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号诗史。”按仇沧柱谓“《旧唐书》记事略而论文详,备载元稹原序,亦失史家裁制之法。《新唐书》记事稍详,其论赞一段,简括遒劲,颇类欧史笔意”。愚谓宋氏此赞,括未能也。“千汇万状,兼有古今”,第言其体繁变词富有耳,故接以“他人不足,甫独厌馀”也。又以能切时事,千言不衰为诗史,则杜诗之足贵,第在精而多耶?
予考陆象山曰:“诗学原於《赓歌》,委於《风》、《雅》。《风》、《雅》之变壅而溢者也,《骚》又其流也。《子虚》、《长杨》作而《骚》几亡,黄初而降,日以澌矣。惟彭泽一源,与众殊趋,而玩嗜者少。隋、唐之间,否亦极矣。杜陵之出,爱君悼时,追蹑《风》、《雅》,才力宏厚,伟然足镇浮靡,诗为之中兴。”此数行文字,能贯三四千年诗教源流,又洞悉少陵深处,语意笔力,皆臻绝顶,乃可谓遒劲简括耳。以作杜公传赞,庶几不愧。
屠氏隆曰:“王元美谓‘少陵集中,不啻有数摩诘’。此语误也。少陵沈雄博大,多所包括,而独少摩诘之冲然幽适,冷然独往,此少陵生平所短也。少陵慷慨深沈,不除烦热;摩诘参禅悟佛,心地清凉,胸次原自不同。”按少陵诗如“阴壑生虚籁,月林散清影”,“灯影照无睡,心清闻妙香”,“天寒鸟已归,月出山更静”,“林疏黄叶堕,野静白鸥来”,“荻岸如秋水,松门似画图”,“谷鸟鸣还过,林花落又开”,“蝉声集古寺,鸟影度寒塘”,
“一径野花落,孤村春水生”,“渔人网集澄潭下,估客船随返照来”,“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如此之类,不堪枚举,置之右丞集中,当亦高境。屠氏偏执之论,其不知诗犹可恕也。至谓少陵“不除烦热”,彼将以感时愤俗,迸泪惊心,为禅悟所不屑乎?不知伦纪缠绵,人生大节,一概扫除,置身何等?摩诘“凝碧池头”一作,将亦谓烦热未除耶?耽禅味而忘诗教,此《三百篇》之罪人矣。且少陵诗集大成,何独缺摩诘一体之有!
元美语自不误,无可攻也。
李氏东阳曰:“古律诗各有音节,然皆限于字数,求之不难。惟乐府长短句初无定数,最难调叠,然亦有自然之声。故随其长短,皆可以播之律吕。而其太长太短之无节者,则不可以为乐。如太白《远别离》,子美《桃竹杖》,皆极其操纵,曷尝按古人声调,而和顺委曲乃如此。固初学所未到,然学而未至於是,亦未可与言诗也。”按西涯此则论乐府,颇得悬解,不似于鳞等摹袭为古,割裂为奇。然论杜则独以《桃竹杖》引为极则何也?太白《远别离》一作,惚变化,实造绝之构;
若《桃竹杖引》,特一时兴到语耳,非其至也。必求其至,《兵车行》为杜集乐府首篇,其长短音节,拍拍入神,在《桃竹杖引》之上。西涯殆舍熟就新,遂不自知其偏耳。
蔡氏绦曰:“齐、梁以来文士,喜为乐府辞,往往失其命题本意。《乌生八九子》但咏乌,《雉朝飞》但咏雉,甚有并其题而失之者,如《相府莲》讹为《想夫怜》,《杨婆儿》讹为《杨叛儿》之类。惟老杜《兵车行》、《悲青坂》、《无家别》等篇,皆因时事,自出己意立题,略不更蹈前人陈迹,真豪杰也。”按蔡氏此论,最得乐府真处。诗为乐心,本以言志,若乐府必作古人题目,摹古人声调,是诗莫古於乐府,亦莫卑於乐府矣。王氏嗣谓“杜公《曲江三章》学《三百》,《七歌》学《离骚》,《新安吏》诸作学古乐府,俱自开堂奥,不肯优孟衣冠”。
张氏纟延谓“李、杜二公齐名,李集中多古乐府之作,而杜公绝无乐府,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