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前》、《後出塞》诸首耳。然又别出一格,用古体写今事,大家机轴,不主故常”。胡氏应麟谓“少陵不效四言,不仿《离骚》,不用乐府旧题,是此老胸中壁立处”。黄氏生谓“六朝好拟古,往往无其事而假设其词。杜诗词不虚发,必因事而设,此即修词立诚之旨”。王氏士禛谓“《新婚》、《无家》诸别,《石壕》、《新安》诸吏,《哀江头》、《兵车行》诸篇,皆乐府之变也。沧溟诗名冠代,只以乐府摹拟割裂,遂生後人诋毁,则乐府宁为其变,不可以字句比拟也明矣”。
诸说皆可与蔡氏之论相证合。总之,杜有乐府而无乐府,无乐府之乐府,乃乐府真处,而非後世所可及也。又沈氏德潜曰:“唐人达乐者已少,其乐府题,不过借古人体制,写自己胸臆耳,未必尽可被之管弦也。”据此则後世诗人本宜自创一题,咏歌时事,沿袭旧题,情理未笃。故余窃谓杜之乐府,非变也,真也;今之好沿乐府题者,非古也,似也。若于鳞之比拟字句,更不足笑矣。
沈氏德潜曰:“苏李、《十九首》以後,五言所贵,优柔善入,婉而多风。少陵才力标举,篇幅恢张,纵横挥霍,诗品又一变矣。其为国爱君,感时伤乱,忧黎元,希稷、Ι,生平抱负无不流露於楮墨中,诗之变,情之正也。新宁高氏列为大家,具有特识。”按李于鳞谓“唐无五言古诗,而有其古诗”。盖言唐人之五古,与汉、魏、六朝别也。王元美遂谓“杜长篇曼衍拖沓,於《选》体殊不类”。又谓“五言《选》体,太白以气为主,子美以意为主。太白多露语率语,子美多稚语累语,置之陶、谢间,便觉不伦,乃欲使之夺曹氏父子耶?
”王贻上亦以于鳞、元美为定论,而谓“五言古诗,杜甫沈郁,多出变调”。愚皆以为不然。李之《古风六十首》,直追正始以前,其才力更在射洪、曲江而上,昔人既以复古许之,不待言矣。杜之短篇,有建安气骨者,昔人屡言之,今亦不缕述。即以杜之长篇论,《北征》一作,谓与《风》、《雅》相表里可也,况汉以下乎?《奉先咏怀》一作,非即蔡文姬《悲愤》之规模,而又超出其上者乎?且《焦仲卿诗》、《赠白马王彪》诗,或千馀字,或四五百字,皆非寥寥短章,故胡氏应麟谓“杜之长篇叙事,有汉人遗意”。
乃于鳞、元美、贻上等,第以《选》体之清婉简净者号为古诗,而忘汉、魏诗之荦荦大者,遂觉杜公之恢闳崛聿,创此变调耳。确士亦不敢定为汉、魏以来之正体,而特尊之曰“诗之变,情之正”,此与高廷礼不敢目为“正宗”,而别以“大家”尊之,同一迁就调停之见,而不自知其眼光纤仄也。且天下文章有非“正宗”而足为“大家”者耶?名目琐碎,而无理解,徒成笑柄耳,确士以为特识何哉?至统李、杜之全集以观,露语率语,稚语累语,诚间有之。
然径谓其五古病率坐此,不足以争衡陶、谢,更不敢望曹氏门庭,立论之果敢而无忌,莫此为甚矣。况杜之似《选》体者正复不少,概谓变调,杜亦不受也。夫于鳞、元美、贻上、确士,皆诗家之铮铮者,而议论之沿讹习谬乃如此,此无他,徒就成见以立言,而蔽於所不见也。是故特识未易自许,亦未易推人也。
胡氏应麟曰:“七言古,初唐以才藻胜,盛唐以风神胜,李、杜以气概胜,而才藻风神称之,加以变化灵异,遂成大家。”又曰:“李、杜歌行,虽宕逸沈郁不同,然皆才大气雄,非子建、渊明判不相入者比。”又曰:“李、杜之才,不尽於古诗,而尽於歌行”。又曰:“李、杜歌行,廓汉、魏而大之而古质不及。”按胡氏论七言古,以李、杜并称大家,颇有见地,不似渔洋论七言古诗,独推老杜横绝古今,同时大匠,无能抗行,而以太白与嘉州并称也。
然李、杜分别处,言之尚不详覈。予考州云:“李、杜歌行之妙,冠於盛唐,咏之使人飘扬欲仙者,太白也;使人慷慨激烈、欷欲绝者,子美也。”确士云:“七言古诗,李供奉鞭挞海岳,驱走风霆,非人力可及,为一体。杜工部沈雄激壮,奔放险幻,如万宝杂陈,千军竞逐,天地浑奥之气,至此尽泄,为一体。”分论两家,各肖其妙,较胡氏为胜。虽胡氏亦尝分别李、杜之歌行,曰:“阖辟纵横,变幻超忽,歌也;位置森严,筋脉联络,行也。太白多近歌,少陵多近行。
”此又不免强别歌行以状李、杜耳。且胡氏谓“李、杜才不尽於古诗,而尽於歌行”,尤不然。诗各有体,体各有才,才各宜尽,谓“李、杜之才不尽於古诗”,将子建、渊明歌行绝少,其才犹有未尽者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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