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言如《洛中寺北楼》云:“高楼贺监昔曾登,壁上笔踪龙虎腾。中国书流让皇象,北朝文士重徐陵。偶因独见空惊目,恨不同时便服膺。惟恐尘埃转磨灭,再三珍重嘱山僧。”《西塞山怀古》云:“西晋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漠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哭吕温》云:“遗草一函归太史,旅坟三尺近要离。”《金陵怀古》云:“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皆雄浑老苍,沈著痛快,小家数不能及也。绝句尤工。
梦得贞元间已为郎官御史,牛相方在场屋,投贽文卷,梦得飞笔涂窜。牛既贵,未能忘,有“曾把文章谒后尘”之句。梦得答云:“初见相如成赋日,后为丞相扫门人。”且饬诸子以己为戒。然《和令狐相》云:“鲜有一身兼将相,更能四面占文章。”则依然故态。此诗幸次楚韵,若施之于绹,岂止掇兔葵燕麦之怒耶!同时八司马皆高才,一斥不复。或咎时宰无乐育意,惟新史谓贪帝病昏,抑太子之明,深当其罪。后裴度为梦得免播州之行,宪宗怒尚未解,非但诸公忌才也。
梦得历德、顺、宪、穆、敬、文、武七朝,其诗尤多感慨,惟“在人虽晚达,于树比冬青”之句差闲婉。《答乐天》云:“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亦足见其精华老而不竭。
“莫猺自生长,名字无符籍。市易杂鲛人,婚姻通木客。星居占泉眼,火种开山脊。夜渡千仞溪,含沙不能射。”“蛮语钩辀音,蛮衣斑斓布。熏狸掘沙鼠,时节祠盘瓠。忽逢乘马客,怳若惊麕顾。腰斧上高山,意行无旧路。”此刘梦得《莫猺》、《蛮子》诗也。世传坡诗始学梦得,观此二诗,信然。
元稹《咏估客》云:“尔又生两子,钱刀何岁平。”薛郁《和蕃》诗云:“君王莫信和亲策,生得胡雏患更多。”往岁黑风峒贼首诈降,朝家以通直郎镇南佥幕招之,不出,使其弟来吉州谒帅,帅以角妓奉之。丰宅之戏云:“遗下贼种奈何。”
唐彦谦《寒食》五言云:“微微泼火雨,草草踏青人。”本朝王元之诗亦用“泼火雨”。
牧之誉阿宜,义山誉衮师,后二儿皆无闻。退之不誉子侄,直言“阿买不识字”。
李义山《答令狐补阙》云:“人生有通塞,公等系安危。”于升沈得丧之际,婉而成章。简斋南渡初被召东,同时召客云:“共谈太极非无意,能系苍生本不同。”则气象益开阔矣。
唐任藩诗,存者五言十首而已,然多佳句。“众鸟已归树,旅人犹过山。”《赠僧》云:“半顶发根白,一生心地清。”居然可爱。今人动为千百首,而无可传者。
薛能诗格不甚高,而自称誉太过。五言云:“空余气长在,天子用平人。”不但自誉其诗,又自誉其材。然位历节镇,不为不用矣,卒以骄恣陵忽,偾军杀身,其才安在?妄庸如此,乃敢妄议诸葛,可谓小人无忌惮者。
扬州在唐时最繁盛,故张祜云:“人生只合扬州死。”蜀都在本朝最繁盛,故放翁云:“不死扬州死剑南。”
杜牧、许浑同时,然各为体。牧于唐律中,常寓少抝峭以矫时弊。浑则不然,如“荆树有花兄弟乐,橘林无实子孙忙”之类,律切丽密或过牧,而抑扬顿挫不及也。二人诗不著姓名亦可辨。樊川有续别集三卷,十之八九皆浑诗。牧佳句自多,不必又取它人诗益之。若《丁卯集》割去许多杰作,则浑诗无一篇可传矣。牧仕宦不至南海,别集乃存南海府罢之作,甚可笑。
韦苏州《话旧》云:“昔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为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摴蒱局,暮窃邻家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此盖韦公身在三卫目击其类如此,非自谓也。王建《羽林行》亦云:“长安恶少出名字,楼下劫商楼上醉。天明下直明光宫,散入五陵松柏中。百回杀人身合死,赦书尚有收城功。九衢一日消息定,乡吏籍中重改姓。出来仍旧属羽林,立在殿前射飞禽。”可与韦诗互看。韦诗律深妙,流出肝肺,非学力。世言其所至扫地焚香而坐,不应为人老少顿异,可见前诗寓言尔。
子美《送孔巢父》云:“若逢李白骑鲸鱼,道甫问讯今何如。”盖李、杜与巢父一辈人也。又云:“诗卷长留天地间,钓竿欲拂珊瑚树。”则巢父亦能诗者,偶失传尔。子美间关乱离,挺节无所污,巢父后没王事,惟太白坐永王璘事流夜郎。按璘尝辟巢父,而巢父不应,可见太白当日去就,欠商量也。新史谓白佐璘起兵,颇似文致,但不当就其辟尔。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