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答:沧溟先生论五言谓“唐无五言古诗,而有其古诗”,此定论也。钱氏但截取上一句,以为沧溟罪案。沧溟不受也。要之,唐五言古,固多妙绪,较诸十九首、陈思陶谢,自然区别。七言古,若李太白、杜子美、韩退之三家,横絶万古,后之追风蹑景,惟苏长公一人耳。
张厯友答:世无印板诗格,前与后原不必其尽相袭也。厯下之诗五古全仿选体,不肯规摹唐人。七古则专学初唐,不涉工部,所以有“唐无五言古诗”之说也。究竟唐人五言古,皆各成一家,正以不依傍古人为妙,亦何尝无五言古诗也。初唐七古转韵流丽,动合风雅,固正体也。工部以下一气奔放,弘肆絶尘,乃变体也。至如昌谷、温李、卢仝、马异则纯乎鬼魅世界矣。若以絶句言,则中晩正不减盛唐人,非可一槩论。
张萧亭答:五言之兴,源于汉,注于魏,汪洋乎两晋,混浊乎梁陈,风斯下矣。唐兴而文运丕振,虞魏诸公已离旧习,王杨四子因加美丽,陈子昂古风雅正,李巨山文章宿老,沈宋之新声,苏张之手笔,此初唐之杰也。开元天宝间则有李翰林之飘逸、杜工部之沉鬰、孟襄阳之清雅、王右丞之精致、储光羲之真率、王昌龄之声俊、髙适岑参之悲壮、李颀常建之超凡。大厯贞元则有韦苏州之雅澹、刘随州之闲旷、钱郎之清赡、皇甫之冲秀、下及元和虽晚唐之变,犹有桞愚溪之超然复古、韩昌黎之博大其词,是皆名家擅场、驰骋当世、诗冠冕海内。
文宗安得谓唐无古诗?至于七言,前代虽有唐人独盛,他人勿论,如李太白之《蜀道难、逺别离、长相思、乌栖曲、鸣皋歌、梁园吟、天姥吟、庐山謡》等篇、杜子美《哀江头、哀王孙、古栢行、剑器行、渼陂行、兵车行、洗兵马行、短歌行、同谷歌》等篇,皆前无古而后无今,安得谓唐无古诗乎?试取汉魏六朝絜量比较,气象终是不同,谓之唐人之古诗则可。沧溟先生其知言哉。
问:七言律诗而外,如古诗“歌、词、行、曲、引、篇章、吟、咏、叹、謡、风、骚、哀、怨、拟弄”诸体,其体格音律,字句何以分别始不混杂?
王答:《姜白石诗说》云“载始末曰引,体如行书曰行,放情曰歌,悲如蛩螀曰吟,通乎俚俗曰謡,委曲尽情曰曲”,大略如此,可以意会耳。
张厯友答:《珊瑚钩诗话》云“猗裁迁抑,以扬永言,谓之歌。步骤驰骋,斐然成章,谓之行”,兼此二者谓之歌行,如古诗中长歌行、短歌行、燕歌行是也。“感触事物,托于文章,谓之辞”,辞即词也。“声音杂比,髙下短长,谓之曲。品秩先后而推之、而原之,谓之引”,如箜篌引、霹雳引之类是也。“煌然而成篇,谓之篇章”也者,顺理之名,断章之谓也。“吁嗟嘅想,悲忧愁思,谓之吟。长吟宻咏,以寄其志,谓之咏。忧深思逺,一唱三叹,变而不滞,谓之叹”,古相和歌有吟叹曲,葢兼斯二者之能也。
见徐伯臣《乐府原》。“非鼓非钟徒歌谓之謡”,始于康衢而流于俚俗者也。“刺美风华,缓而不迫,如风之动物,谓之风。幽忧愤悱,寓之比兴,谓之骚”,始于灵均而畅于宋玉唐景诸人者也。七哀八哀之类本于哀时命,流于“哀江南、哀江头”者也。“幽思激切谓之怨”。“拟,録别之类,谓之拟琴曲,曰弄”。凡此者亦不尽七言也。五言长短歌本无定则,非如元人词曲方按音律宫谱也。
张萧亭答:《白石诗说》云“守法度曰诗,载始末曰引,体如行书曰行,放情曰歌,兼之曰歌行,怨如蛩螀曰吟,通乎俚俗曰謡,委曲尽情曰曲”,《谈艺録》云“诗家名号区别种种,原其大义固自同归。夫情既异其形,故辞当因其势。譬如写物,绘色倩盼,各以其状,随规逐矩,圆方故获其旧则。此乃因情立格,持字围环之大略也。若夫神工哲匠,颠倒经枢,思若连丝,应之杼轴,文如铸冶,逐手而迁,縦衡参互,恒度自若,此心之伏机不可强也”。
呜呼!尽之矣。
问:乐府五七言与五七言古,何以分别?学乐府宜宗何人?
王答:古乐府五言如“孔雀东南飞、皑如山上雪”之属,七言如“大风、垓下、饮马长城窟、河中之水歌”之属,自与五七言古,音情逈别,于此悟入,思过半矣。
张厯友答:西汉乐府隶于太常,为后代乐府之宗,皆其用之于天地羣祀与宗庙者,其字句之长短,虽存而节奏之声音莫辨。若徒挦摭其皮肤、徒为拟议以成其腐臭耳。何变化之有后人,但读之而得其神理,翫其古光幽色可也,不必法其篇章字句。葢乐府主纪功,古诗主言情,亦微有别,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