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视之若绝不经营,再三读之,仍若绝不经营,天工言化,其庶几乎?”吾郡光溪王丹山涛,予诗友也。尝记其《为孙三姊留别十郎》云:“不去诚无计,欲行临镜迟。红颜妾自有,薄命竟如斯。试带腰添瘦,检衣心自悲。反怜憔悴影,谁使到今时?”“亦知未忍别,无奈强相呼。多少伤心语,其如一字无。寸心从此诀,望眼为谁枯?羞唱《蘼芜曲》,缘君非故夫。”“女子身原贱,男儿情亦深。休教今日泪,重上别上襟。破镜前生事,量珠再世心。留将画眉笔,多写《白头吟》。
”“闻道新郎好,风流旧姓温。玉台非妾愿,金屋是君恩。河水不流恨,落花空断魂。他时行马去,慎勿过侯门。”
友人方甫生崧岳《郊行》云:“夕阳如避俗,只在远山红”。又《山家联句》云:“疏雨不到地,竹梢时有声”。时人呼为“方疏雨”云。予每当风雨时,辄喜画行,画毕视之,又不似竹。不似竹便是风雨。画竹易,画风雨难。然则画似竹易,画不似竹难。于诗中咏物亦然。少陵七古《杜鹃》诗有二,近来有以“古时杜鹃称望帝”,为後人伪为搀入。吾谓诗中细微道理,且不暇论,总之人能为此种诗,其人必非笨夫,必不肯幹此笨事也。太白姿禀超妙,全得乎天,其至佳处,非其学力心力所能到,若天为引其心力,助其学力。
千载而下,读其诗只得归之无可思议,即其自为之时,恐未必一准要好到如此地位。少陵则不然,要好到如此地位,直好到如此地位,惟不能於无意中增益一分,亦不欲於无意中增益一分。此二公大分判处。
新兴陈雪渔在谦,南越诗人也。主讲吾邑景行书院,因得与交。尝观余诗曰:“五言可矣,七言散漫,当少一‘对’字。”余从此会意,真一字师也。 予初游郡中,得遇徐敬夫先生,谓余近体如屈翁山,古诗如吴渊颖,但须取柳柳州诗尽读之。予因尽读柳诗,并上追陶公,旁及王、韦,自觉稍有进益。 旧作中往往有自以为佳者,一经明眼人点破,如一物碎于地,心固惜之,而终不能用之也。 ●白华山人诗说卷二
今人但晓古人文字有心血,不知心血亦不易有,平时不曾把心锋用破,临时那沥得出血来!苏武诗四言,锺竟陵谓俱是别陵;沈归愚谓首别兄弟,次别妇,三四别陵。愚以首章前半实是比喻,“鹿鸣”以下明出正意,分明别友无疑。次章统就夫妇言,当是另为一首。三四又是别友。如此似较二说稍妥。依题阘贴,气必至于庸俗。离题高腾,致每见其超佚。思王《弃妇》诗,颠倒错杂,随触而生,无语不转,无意不佳,与灵均同一忠悃,故其构思著笔,不期似而適相似。
杜《咏鹰》诗,颇本孙冯翊一赋,要知用心到至好处,虽思力沈厚如少陵,亦不能再为加益。舍高古而就卑浅,期在明显,于文气自然条达。弃卑近而希高古,期在幽奥,於文气须防断塞。终汉、魏、六朝之世,善学《三百篇》者,以渊明为最。终唐之世,善学汉、魏、六朝,以少陵为最。渊明之于《三百篇》,非即而取之,但遥而望之。望之而见,无所喜也;望而不见,亦无所愠。此其所谓渊明之诗也。少陵之于汉、魏,少陵犹土也,汉、魏犹粪壅也,粪壅入于土中,久之亦变为土,则土之所以厚,土之所以大也。
于六朝风格遒峻,音韵响切,可取法者,得十数家。下此犹绘画之于丹碧,但取用色泽而已。
今人见略遵榘矱,谓摹拟汉、魏、三唐,殊有形迹。然其所自为者,亦皆宋、元诸家面貌。夫摹拟汉、魏、三唐,固有形迹,彼摹拟宋、元人,岂独无形迹耶?且自古文人,何一不有师承,要在善学而已。能在閒句上、淡句上见力量,能于无字外、无象外摹神味,此真不愧好手。赤堇氏云:“古来诗人,如孟东野一生坎■〈土禀〉,可谓极矣。而後世之名,又被东坡‘郊寒岛瘦’一语论定,且读孟诗,亦无甚许可。究之平心而论,郊、岛何可同日语也?
只如昌黎之于二公,亦已显然。东野诗具在,并可细心一观,何老髯之疏忽至此耶?”
古人作诗,因题得意,本是虚悬无著,偶有与时事相隐合者,遂牵强附会,徒失真旨。不如古人之诗,如仁寿殿之镜,向著者自然了了写出,于镜无与也。孙幼连云:“吾侪作诗,非有心去凑合人事,是人事偶然来撞著我,即以我为人事而发亦可。”亦即此意也。
少陵近体,于双声叠韵极其讲究,此即所谓“律细”也。赤堇氏云:“盖其务在两两属对者,无他,欲声相和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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