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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白华山人诗说-清-厉志*导航地图-第4页|进入论坛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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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专事铺陈,每伤于词繁意寡。然繁词中能贯以健气行者,其气大是可学。此即建安馀风,唐贤亦藉以为筋力者也。今人作诗,气在前,以意尾之。古人作诗,意在前,以气运之。气在前,必为气使,意在前,则气附意而生,自然无猛戾之病。刘公幹诗,读之亦无甚深意。意依情生,情厚则意与俱厚,衹觉缠绵悱恻,萦绕简编,十日不散。其诗之胜人处,实其情之过人所致。少陵多马诗,昌黎爱之,变而为文,亦见古人善学处。昌黎《送温处士赴何阳军序》,实以少陵《送长孙侍御赴武威判官》作骨,此公输服老杜,乃至于是。
嵇叔夜诗,幽郁内积,因感遂发。如缚雏凤投枳棘中,抢其羽毛,激其哀响,本无久活之理。文姬妇人,魏武英雄,两人作诗,如出一手。至《薤露》与《悲愤》并观,尤不可辨,真乃怪事。樊榭老人诗,有精心密虑,结形构巧,此其上者。有工于造句,词清意洁,此其次者。有逞情拈弄,随手付发,此其下者。今人但取其人诵习之,遂沿为风俗,名曰浙派。吾谓能取法其上,更探其渊源所从出,则流为派别,当不至如是而已。颜光禄问鲍明远曰:“我与灵运如何?
”以光禄才望之大,震乎一时,犹虚心折衷于後辈,古人不可及也。镇海姚梅伯云:“只如作书画,似与读书不相干。然亦要书味深醇者为之,犹之粪壅在田土上,而种植之物自然穮嫩。”此论极明快。川浍能益江河,江河不能益川浍,由川浍高,江河下也。川浍能下于江河,则江河之益川浍,盈科後进,岂有吝哉!毗陵黄仲则,诗人也,而天独不予以年,惜哉!盖其气诣之醇,实时下所罕觏耳。李东川七古固是雄俊,五古如风行水上,几莫测其自来。
学古人须要学得著古人情意极尽处,我的心思知虑,一直要追到古人极尽处,此方是学者。唐人《落日》诗,有“古道少人行,秋风动禾黍”之句,使易其题,为晚步,为郊行,便不大佳;因题是《落日》,遂觉神希味永,玩索不尽。古人制题之妙,後来有几辈省得!毗陵恽子居先生云:“乾、嘉诸文士,讳言一个‘法’字,因怕死于法,乃竟至于无法,此又过也。”学韩古诗,须要避韩用韵。
甚矣读诗之难也!昔时观杜、岑二公《慈恩寺塔》诗,觉杜不如岑。又数年,觉杜亦不下于岑。比来细观之,岑只极题中之妙,而杜之所包者甚广。凡人平素郁抱,每值登临,辄欲抒写。少陵胸中所积无尽,所历又极高妙,写登望境界,衹题面耳。故其前半曰“翻百忧”,曰“追冥搜”,至“回首”以下,皆其“忧”也,皆其“冥搜”也。其生平皆于此而会也。“叫虞舜”者,触于“苍梧”也。其下若可解,若不可解,非解所能解,是即三闾大夫之苦衷也。
中间用“羲和”、“少昊”,与“虞舜”隐隐相关动,读之了若无意,吾恐其皆有苦心在也。苦以嘉州之作方之,不诚有小大之殊乎?
到一名胜之所,似乎不可无诗,因而作诗,此便非真性情,断不能得好诗。必要胸中本有诗,偶然感触,遂一涌而出,如此方有好诗。东坡云:“读少陵诗,要知诗外尚有事在,如此方觉其味之厚。”予尝与徐晦庐先生偶然论列,窃以宋诗当推梅直讲为最,先生曰:“此谢山之说也。”又以国初推愚山为最,曰:“此又谢山之说。”予颇喜所见有合于前人也。陈伯玉《感遇》诸诗,实本阮步兵《咏怀》之什。顾阮公诗如玉温醴醇,意味深厚,探之无穷。
拾遗诗横绝颓波,力亦足以激发,而气未和顺,未可同日语也。张、王乐府,出语稚嫩,意少真诚,何足为後人法!乔知之诗,笔意清警,大拟晋之石崇。而窈娘之见夺,与绿珠適相似,亦一奇事。思王诗回环曲折,展转相生,文章之道,灿然大备。後世学步,如何让少陵一人,独探其秘?读康乐诗,但学其整括,是从思王来也。人谓我将学李,我将学杜。要知李、杜就古人学,而不能便为古人,因而成为李、杜。今人就李、杜学,必不能理为李、杜,不能为李、杜,将复为今人矣。
学李、杜,亦学其所学可乎?求句调谐適,音韵铿锵,须多读熟读六朝诗。凡人学诗,往往先作七律,到工夫进时,一首都不得佳。七律大难,不如从五律入手,其错处还容易周防;且五律,众诗之基也。文中子论六朝人品,以渊明为最,而诗亦独推渊明。人品系於学问,有如是哉!古人用意远胜今人,人须学古人用意,非直用古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