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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薑斋诗话-清-王夫之*导航地图-第3页|进入论坛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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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有齐、梁,后有晚唐及宋人,皆欺心以炫巧。
一诗止于一时一事,自《十九首》至陶、谢皆然。〔夔府孤城落日斜〕,继以〔月映荻花〕,亦自日斜至月出,诗乃成耳。若杜陵长篇,有历数月日事者,合为一章,《大雅》有此体。后唯《焦仲卿》、《木兰》二诗为然。要以从旁追叙,非言情之章也。为歌行则合,五言固不宜尔。
古诗无定体,似可任笔为之,不知自有天然不可越之矩矱。故李于鳞谓:唐无五古诗,言亦近是;无即不无,但百不得一二而已。所谓矩矱者,意不枝,词不荡,曲折而无痕,戌削而不竞之谓。若于鳞所云无古诗,又唯无其形埒字句与其粗豪之气耳。不尔,则〔子房未虎啸〕及《玉华宫》二诗,乃李、杜集中霸气灭尽,和平温厚之意者,何以独入其选中?
古诗及歌行换韵者,必须韵意不变转。自《三百篇》以至庾、鲍七言,皆不待钩锁,自然蝉连不绝。此法可通于时文,使股法相承,股中换气。近有顾梦鳞者,作《诗经塾讲》,以转韵立界限,划断意旨。劣经生桎梏古人,可恶孰甚焉!晋《清商》、《三洲》曲及唐人所作,有长篇拆开可作数绝句者,皆●虫相续成一青蛇之陋习也。
以神理相取,在远近之间,才着手便煞,一放手又飘忽去,如〔物在人亡无见期〕,捉煞了也。如宋人《咏河鲀》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饶他有理,终是于河鲀没交涉。〔青青河畔草〕与〔绵绵思远道〕,何以相因依,相含吐?神理凑合时,自然恰得。
太白胸中浩渺之致,汉人皆有之,特以微言点出,包举自宏。太白乐府歌行,则倾囊而出耳。如射者引弓极满,或即发矢,或迟审久之,能忍不能忍,其力之大小可知已。要至于太白止矣。一失而为白乐天,本无浩渺之才,如决池水,旋踵而涸。再失而为苏子瞻,萎花败叶,随流而漾,胸次局促,乱节狂兴,所必然也。
〔海暗三山雨〕接〔此乡多宝玉〕不得。迤逦说到〔花明五岭春〕,然后彼句可来,又岂尝无法哉?非皎然、高柄之法耳。若果足为法,乌容破之?非法之法,则破之不尽,终不得法。诗之有皎然、虞伯生,经义之有茅鹿门、汤宾尹、袁了凡,皆画地成牢以陷人者,有死法也。死法之立,总缘识量狭小。如演杂剧,在方丈台上,故有花样步位,稍移一步则错乱。若驰骋康庄,取涂千里,而用此步法,虽至愚者不为也。
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神于诗者,妙合无垠。巧者则有情中景,景中情。景中情者,如〔长安一片月〕,自然是孤栖忆远之情;〔影静千官里〕,自然是喜达行在之情。情中景尤难曲写,如〔诗成珠玉在挥毫〕,写出才人翰墨淋漓、自心欣赏之景。凡此类,知者遇之;非然,亦鹘突看过,作等闲语耳。
〔更喜年芳入睿才〕与〔诗成珠玉在挥毫〕,可称双绝。不知者以〔入〕字〔在〕字为用字之七,不知渠自顺手凑着。〔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则山之辽廓荒远可知,与上六句初无异致,且得宾主分明,非独头意识悬相描摹也。〔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自然是登岳阳楼诗。尝试设身作杜陵,凭轩远望观,则心目中二语居然出现,此亦情中景也。孟浩然以〔舟楫〕、〔垂钓〕钩锁合题,却自全无干涉。
近体中二联,一情一景,一法也。〔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云飞北阙轻阴散,雨歇南山积翠来。御柳已争梅信发,林花不待晓风开。〕皆景也,何者为情?若四句俱情而无景语者,尤不可胜数,其得谓之非法乎?夫景以情合,情以景生,初不相离,唯意所适。截分两橛,则情不足与,而景非其景。且如〔九月寒砧催木叶〕,二句之中,情景作对;〔片石孤云窥色相〕四句,情景双收:更从何处分析?陋人标陋格,乃谓〔吴楚东南坼〕四句,上景下情,为律诗宪典,不顾杜陵九原大笑。
愚不可瘳,亦孰与疗之?
起承转收,一法也。试取初盛唐律验之,谁必株守此法者?法莫要于成章;立此四法,则不成章矣。且道〔卢家少妇〕一诗作何解?是何章法?又如〔火树银花合〕,浑然一气;〔亦知戍不返〕,曲折无端。其它或平铺六句,以二语括之;或六七句意已无余,末句用飞白法扬开,义趣超远:起不必起,收不必收,乃使生气灵通,成章而达。至若〔故国平居有所思〕,〔有所〕二字,虚笼喝起,以下曲江蓬莱、昆明、紫阁,皆所思者,此自《大雅》来;谢客五言长篇用为章法;
杜更藏锋不露,抟合无垠:何起何收,何承何转?陋人之法,乌足展骐骥之足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