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作可也。散原翁之诗,可谓不寻常矣。
潘彦辅先生谓:诗不可为人强作,必勃勃不可以已也,而后为之。欲作一诗,宜全力与俱,初定意格,终研词句,如良医诊脉,精神入微;如法吏断狱,反覆勘问,凡易悦而自足,皆文章之大病也云云。予述此论时,有友人诘之曰:作诗如此,不太苦乎?予曰:由苦方能得甘,若以为苦,最好是不作,不必人人皆作诗也。
少子远游不归,思之几至成疾。去年十一月六日,自三义庄归途,为一诗曰:“木叶疏草不肥,长堤渔火影霏微。炊烟四起天垂暮,目极飞鸿何处飞?”车中低吟,为之泪落,以思有所奇也。又《有感》诗云:“空负表翁舐犊情,不堪邪说误平生。朝来更有伤心事,绕膝童孙觅父声。”华壁老评之以为不忍卒读。今年二月上旬,乃意外归来,又得二十八字曰:“游子归来倦飞鸟,先生老去蛰居龙。冤亲恩怨何从说,只合痴聋作阿翁。”意虽不满,而心境安贴许多矣。
陈石遗序郑苏戡诗,内有云:“为朋友而作诗,然往往为此友而工,为彼友而不工者,以其意之属不属也。谢灵运对惠连辙有佳句,千古传为佳话。又有刻意求工而不工,不刻意求工而转工,则天之事与学之功有不同也。沈子培遇郑苏戡,则诗思自生;陈老遇谢枚如、张幼樵,则工于他作;郑苏戡为个子朋而作者,则尤工。此与谢灵运对惠连辙有佳句相类。”此等议论,颇有意味。
作诗造意贵曲折,不贵直质,以直质便说尽无余味也。陈伯严《赠吴彦复》诗:“彭嫣非独怜才耳,谁识彭嫣万劫心?我友堂堂终付汝,弥天四海一沈吟。”本系以彭嫣付彦复,偏说以彦复付彭嫣。郑苏戡《哭顾子朋》诗:“自意死穷边,不复能见子。归来谁与归,得我子所喜。”本系苏戡得子朋而喜,偏说得苏戡而子朋喜,故意曲折,两作同一机轴。
予昔年有句曰:“老去心肝凉似水,更无余地起情澜”。自以谓解脱矣,年来名缰利锁,碌碌尘中,仍未能解脱也。因忆彭甘亭《花烛词》曰:“阿侬消瘦倦花颠,色界删除兜率天。恰似东坡蕉叶量,但看人醉亦欣然。”又张亨甫有句曰:“何曾两庑爱孤豚,渐觉中年百感存。只合落花风里坐,看人儿女自消魂。”两君为此等语,岂不自以为解脱乎。其实亦如我之不能解脱也。
予旧藏有陈秋舫《白石山馆诗》钞本,魏默深跋其后曰:“空山无人,沉思独往。木叶尽脱,石气自青。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成连东海,刺舟而去。”渔洋山人能言之,而不能为之也,太初其庶几乎,其语甚隽,不必读秋舫诗已可知其诗之境界矣。
三十年前予游日本,一日同友人访印刷局长得能通昌寓所,见其壁间悬一条幅,为西乡南浦所书,圆润宽博,有王可庄修撰笔意,诗亦飘然有仙气,其词曰:“楼阁如烟横晓天,蓬莱自古会群仙。丹成余粒分龟鹤,又至千年又万年。”予在西京旅邸亦得一绝句曰:“薄寒忽已袭重裘,霸气棱棱逼瓦沟。老鹤不归松影静,一丸凉月下西楼。”自谓亦有清旷之致。
予尝为集句挽联挽李啸溪先生(映庚)云:“徒此挹清芬,天涯烈士空垂涕;无由亲雄略,河上仙翁去不回。”又代温支英君(世霖)挽之云:“结发事文章,甘山庐阜郁相望;暮景迫摧倒,清江赤壁照人悲。”又挽潘端甫云:“楚些招归来,旧事真成一梦过;鲁经有遗叹,胜游难复五人同。”又挽袁励之云:“维时遭艰虞,更为后会知何地;对床老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又代天津红十字分会挽广西红十字分会理事长周巨川联曰:“乾坤含疮痍,足茧荒山转愁疾;
人生若尘露,徙倚危楼一怆神。”盖撰联不易浑成,反不如集句也。
昔毛西河之夫人尝诮西河,语其门人曰:“君辈以渠为博雅乎,不知渠作七律一首而翻检书籍,动或数十种,直獭祭耳”云云。西河闻之,笑曰:“此正吾之不可及也。”袁简斋天才卓越,下笔千言,而为某中丞作题某图四绝句,压倒一切,四坐倾服。简斋出字簏示之,盖已七易稿矣。观此则知凡为文字必几经改窜,而后方能定稿,非可草率从事也。
十五年前秋间,凌润苔先生约同符曾壁臣燕孙麟阁赏菊,首倡四诗,予有和作,今忆其诗云:“寂历秋花昼掩屏,一帘疏影散晴晖。多情蛱蝶时相顾,为恋寒香不肯归。”“容易秋风上鬓丝,天寒袖薄竟相欺。只余浊酒黄花意,举盏无人属阿谁。”“老夫白屋恋重衾,彻夜寒风定不禁。破晓披衣扶杖出,万缘留得爱花心”之句,韵味深隽,耐人吟讽,今润翁早故,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