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潭北庄”〔者〕,言其地也;“经营上元始,断手宝应年”者,言其时也。“雪里江船渡,风前径竹斜,寒鱼依密藻,宿鹭起圆沙”者,言其景物也。至于“草堂堑西无树林,非子谁复见幽深”,则乞树(桤)木于何少府之诗也;“草堂少花今欲栽,不问绿李与黄梅”,则乞果栽(木)于徐少卿之诗也。王侍御携酒草堂则喜而为诗曰:“故人能领客,携酒重相看。”王录事许草堂资不到则戏而为诗曰:“为嗔王录事,不寄草堂资。”盖其流离贫窭之余不能以自给,皆因人而成也。
其经营之勤如此。然未及黔突,避成都之乱,入梓客阆,其心则未尝一日不在草堂也。《遣弟检校草堂》则曰:“鹅鸭宜长数,柴荆莫浪开。”《寄题草堂》则曰:“尚念四松小,蔓草勿(易)拘缠。”《送韦郎归成都》则曰:“为问南溪竹,抽梢合过墙。”《途中寄严武》则曰:“常苦(恐)沙崩损药栏,也从江槛落风湍。”每致意如此。及成都乱定,再依严武为节度参谋,复归草堂则曰:“不忍竟舍此,复来榛芜。入门四松在,步堞万竹疏。”则其喜可知矣。
未几,严武卒,彷徨无依,复舍之而去。以史及公诗考之,草堂断手于宝应之初,而永泰元年四月严武卒。是年秋,公寓夔州云安县。有此草堂者,终始只得四载。而其间居梓阆三年,公诗所谓“三年奔走空皮骨”是也。
则安居草堂者仅阅岁而已。其起居寝兴之适,不足以偿其经营往来之劳,可谓一世之羁人也。然自唐至今已数百载,而草堂之名,与其山川草木禽兽赖(三字作“皆因”)公诗以为不朽之传。则公之不幸,而其山川草木之幸也。〔《葛常之》〔《韵语阳秋》卷六〕
僧祖可,俗苏氏,伯固之子、养直之弟也。作诗多佳句,如《怀兰江》云:“怀人更作梦千里,归思欲迷云一滩”,《赠端师》云:“窗间一榻篆烟碧,门外四山秋蕊(叶)红”等句,皆清新可喜。然读书不多故变态少,观其体格,亦不过烟云草树山川(水)鸥鸟而已。而徐师川作其诗引,乃谓,自建安七子,南朝二谢、唐杜甫、韦应物、柳宗元、本朝王荆公苏黄妙处,皆心得神解”,无乃过乎!师川作《画虎行》,末章云:“忆昔予顽少小时,先生教诵荆公诗。
即今老(耆)旧无新语,尚有庐山病可师。”〔不知何故〕爱其诗如是也。〔《丹阳集》,同上,卷四〕
元和十一年六月,武元衡将朝,夜漏未尽三刻,骑出里门,遇盗,死(薨) 于墙下。许孟容谓国相横尸而盗不得,为朝廷耻,遂下诏募捕,竟得(贼)。始得张晏者,王承宗所遣;訾珍者,李师道所遣也。初,元衡策李之必反,已而果反就诛。由是诸镇桀骜者皆不自安,以致于是。刘梦得有《代靖安佳人怨》诗云:“宝马鸣珂踏晓尘,鱼文匕首犯车茵。适来行哭里门外,昨夜画堂歌舞人。”
又云:“秉烛朝天遂不回,路人弹指望高台。墙东便是伤心地,夜夜秋萤飞去来。”余考梦得为司马时,朝廷欲澡濯补郡,而元衡执政,乃格不行。梦得作诗伤之,而托于静(靖)安佳人,其伤之也乃所以快之欤!〔《韵语阳秋》卷三〕黄庶字亚夫,尝有《怪石》一绝传于世,云:“山鬼水怪着薜荔,天禄辟邪眠莓苔。钩帘坐对心语口,曾见汉家池馆来。”人士脍炙以为奇作。唐张碧诗亦不多见,尝有《池上怪石》诗云:“寒姿数片奇突兀,曾作秋江秋水骨。
先生应是压(厌)风雷,着向池边塞龙窟。我来池上倾酒尊,半酣书破青烟痕。参差翠柳(缕)摆不落,笔头惊怖(怪)黏秋云。我闻吴中项容水墨有高价,邀得将来倚松下。铺却双僧(缯)直难掉(道难),掉首空归不成话(画)。”二诗殆未易甲乙也。〔同上,卷三〕
●卷十三·评论门
鲁直谓陈后山“学诗如学道”,此岂寻常雕章绘句者之可拟哉!客有谓余言:后山诗其要在于点化杜甫语尔。杜云“昨夜月同行”,后山则云“勤勤有月与同归”。杜云“林昏罢幽磬”,后山则云“林昏出幽磬”。杜云“古人日已远”,后山则云“斯人日已远”。杜云“中原鼓角悲”,后山则云“风连鼓角悲”。杜云“暗飞萤自照”,后山则云“飞萤元失照”。杜云“更觉追随尽”,后山则云“林湖更觉追随尽”。杜云“文章千古事”,后山则曰“文章平日事”。
杜云“乾坤一腐儒”,后山则曰“乾坤着腐儒”。杜云“孤城隐雾深”,后山则曰“寒城着雾深”。杜云“寒花只暂香”,后山则曰“寒花只自香”。如此类甚多,岂非点化老杜之语而成者?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