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诗始于《三百篇》,盛于汉魏,至唐而衰。此犹之舍尧、舜、汤、武,而高谈神农也。
四六、郑板桥“看月不妨人去尽”句,非绝顶性灵说不出。此公虽学浅,而诗气极清。随园谓诗非其所长,不尽然也。
四七、乐天之诗,十倍微之,而白与元当时并相推重,殊不可解。偶读诚斋《读长庆集》云:“读过元诗与白诗,一生太傅重微之。再三不晓渠何意,半是交情半是私。”
四八、作诗必须“毋固”、“毋必”,而断不可“毋意”、“毋我”。下能“毋固”、“毋必”,便是黄山谷之恶相;不能有意、有我,便是王李等之乞相。
四九、袁子才论诗必以唐宋并称,见人尊唐黜宋,便谓其迂。此语吾姑弗与辨,第就子才所谕者论之:荆公、山谷,宋之有名人也,子才力诋其诗;东坡,宋之巨擘也,子才亦时时指其病痛。至若子才所心佩者,则一诚斋耳。诚斋一人能敌唐之李、杜、韩、白乎?
五○、诚斋诗多滞笔、率笔,诗序称其始学江西,既学后山,又学半山,又学唐人绝句。后官荆溪,忽若有得,自焚少作千余首。今观其诗,犹恨诚斋当时未能尽将集中恶诗焚毁。尤延之云:“诗何必一体?焚之可惜也。”此真不知诗者之言。后村比之于太白,重诚斋太过,知太白浅矣。
五一、分界古诗与乐府,分界作诗与填词,俱是不通人语。
五二、古诗《孔雀东南飞》一首,气韵自宽。明弇州《袁江流》博茂汪洋,极有古趣。近胡稚威《李三行》魄力亦可,而支处多矣。
五三、子建《美女篇》云:“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以下列陈金环、金爵钗、琅玕、明珠、珊瑚、罗衣等字样,岂有如此富贵女人而采桑路上者乎?最不通者,莫如“长啸气若兰”五字,女人长啸,狂怪极矣。
五四、《庄子》曰:“五帝之治,犹之五味不同而皆可于口。”《淮南子》曰:“佳人不同体,美人不同面,梨橘枣栗不同味。”千古名论。
五五、小修隽爽,不下中郎。
五六、或问袁子才云:“近时诗当以何人为第一?”袁转问:“《三百篇》当以何首为第一?”或不能答。彼以为诗各成一派,不可分优绌也。余谓此子才恃才逞辨耳,非确论也。诗各成一派,是也,然必其诗能自成一家,方能各成一派。若其诗未能成家,则不可不上下其手矣。凤凰翔于天,雀翔于蓬蒿之下,谓之各有一派,可也;谓之无可优绌,不可也。神龙游于天,蛆黾处于藩溷之间,谓之各有一派,可也;谓之无可优绌,不可也。今举渔歌樵唱之声,与袁并处于骚坛之上,谓之各成一派,可乎?
五七、钱仲文“竹怜新雨后”句,净绝可喜。
五八、洪稚存谓蒋心余如“剑侠入道,犹余杀机。”余谓心余诗,杀机则有之,剑侠则未也,入道则更未也。
五九、徐文长诗:“千峰见日天犹夜,万国浮空水自平。”杰句也。
六○、太白诗“花暖青牛卧”,沈归愚云:“或称青牛为青虫,亦通。”是成底语!
六一、小杜不过晚唐一伶俐后生,何至如洪稚存径置诸元、白、东野之上耶?且称其古体有气势,亦不然。
六二、吴野人五律颇清警,七古好作六四句、八字句,支拙万分。夫创调可也,创不通行之调,造立不直之句,不可也。试思太白七古,飞行绝迹,迥出常格之外,何尝有不惬之调哉?
六三、秋谷论诗,不为无见。其诗则纯系苏、黄习气。贬刺渔洋,太入阴狠。其《咏萤诗》云:“虽凭草为质,不借月为光。”又云:“请看落荒野,何异大星芒。”合其分矣。
六四、秋谷诗生硬无情,于宋颇似山谷。
六五、见说部有痛赞杜者,余亦痛恶之。非恶其赞杜也,恶则所赞者非杜集中好诗耳。
六六、方子云律句,初展卷极为奇警,越宿观之便寡味。因思江进之言:“诗出于假则不佳,即佳亦无趣。”方诗佳则佳矣,免不得一假字。
六七、洪稚存排邵子湘诗文,谓其描头画角,无真性情与气,甚是。然洪谓邵“描头画角”,余亦谓洪“拗头折角”。
六八、咏物诗近世诗家最擅场,古人不能及也。
六九、近世周文炜尝言:“妇女不宜识字。至世家大族一二诗章,不幸流传,必列于秆子之后,娼妓之前,岂不可耻。”此种虐谑,实令人恨!只得普愿天下选闺媛诗者,附诸父兄夫子后,以免得此等恶少横作澜语。
七○、前人相沿拟古,原属可厌。李于鳞代古人作公讠燕诗,尤属无谓。古人非不能诗,谁要后人与他代作。此辈胸中笔下,有一副摹古学问,竟无出路,故借此发抒,真可笑。
七一、放翁诗:“诗到无人爱处工。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