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之事物与意境倍之。古人所有,今固无疑;而古人所无,乃造物所以厚我,将以助我之诗词张目者。如是而犹局促于一隅,谬矣。
友人刘放园见示《移居愚园坊》一律,甚美。诗云:“当年此地访愚园,迢递如寻水外村。今觉飚轮驰一息,旁看横舍辟千门。举家笼处身疑鸽,终日梯升步似猿。借得层楼安我佛,故应心寂境无喧。”三、四,五、六两联,刻画海上寓公之居处,唯妙唯肖,而末句尤兼擅辞意之胜。“层楼”句,放园旧作“椽楼”,余谓沪地洋式楼房,未尝有椽,易为层楼较善。放园以为然。
既而又以原作“今觉”、“旁看”,乃“今日”、“道旁”所易,疑其语气失之弱,遂仍用“今日”、“道旁”,而易“一息”为“一瞬”,“横舍”为“杰宇”,更窜改“举家”为“晨昏”,“终日梯升”为“风降梯旋”,几全失去庐山真面目。余以放园持质余,爰驰书争之。曩《随园诗话》载某君诗“大帝君臣通骨肉,小乔夫婿是英雄”,寻自不惬意,改为“大帝誓师江水绿,小乔卸甲晚妆红”,已逊原句;未几又改为“小乔妆罢胭脂湿,大帝谋成翡翠通”,愈益支离不可问。
此可为放园进一解否?
因放园而忆及王调甫,调甫有诗云:“帘角寒生渺渺愁,瓶花吟帖静相俦。一尊直辟无穷世,百泪难温已坠秋。云气飞扬终入海,细禽零乱不归楼。陆沈已抱为鱼痛,葬尽年华此浊流。”神韵悠然,真佳作也。乃调甫自以为后半首未善,数数窜易,不复成语,余规之乃已。
诗以能用极平凡、通俗之语出之,而辞意深刻,有自然之美者,为上上乘。此惟求之大家为能。若名家则务言风骨,言神韵,言工力。其谋篇琢句之中,于此数者极其胜。不知彼大家之作,盖不待雕镂,已臻于此数者之绝诣矣。此于词曲,亦莫不然。略举梅村之五律,容若之短调为例。梅村诗:“消息凭谁间,羁愁只自哀。逾时游子信,到日老人开。久病吾犹在,长途汝却回。白头惊起问,新喜出凉来。”状封建社会间父子之爱,离乱之情,何等逼肖,何等浑成,何等真挚!
此较工部之“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及“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几突过之矣。容若词:“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销磨生死别,夜来相对只孤檠。情在不能醒。”其佳处又较后主之“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更为有力。“情在不能醒”五字,颇似为近代沉溺于爱河者作写照。味在弦外,弥足珍诵。
梅村诗,以五律为最,直可与老杜分庭抗礼。唐以来一人而已,其得名盖非偶然。浅者仅赏其长庆体之歌行,非能知梅村者。容若所著《饮水词》,在清代词苑中,无愧大家之地位。以余观之,似又胜竹坨、樊榭,其才力、工力,皆远轶朱、厉耳。
曩见同学汪辟疆扇头,有胡小石所作《莫愁湖》绝句三首,并隽永,耐人寻味。惜忘其一,录两首于此:“侧帽看山兴不孤,风帘新见燕调雏。春光十里沙淘尽,赚得荷花绝世无。”“回雪吹香古大堤,柔波曾几照旌旗。斑骓休系垂杨岸,恐损青青万柳丝。”可谓温柔敦厚矣。即以神韵论,亦当婢蓄渔洋。
闽人黄懋谦,有诗才,为逊清遗老陈弢庵之门下士。其诗什九描摹听水,然亦或青出于蓝。录《海棠》一律云:“未及花时烂熳开,落英狼借委苍苔。残妆宿酒扶无力,华屋金盘唤不回。乍暖作寒寒作雨,断红成紫紫成灰。看花阅世元同意,负手风前忍独来。”咏物诗中之上乘也。
南宋时已种鸦片,且当时军人,疑颇多嗜此者。诚斋《咏米囊花》绝句云:“乌语蜂喧蝶亦忙,争传天诏诏花王。东皇羽卫无供给,探借春风十日粮。”自表面读之,似是寻常烘讬之辞尔。余则以为仅仅烘讬,当不如是沉着。落英固可餐,奚必联想及于羽卫?此于当时军人之吸食鸦片,殆有不胜其惋叹者在也。
宋诗类能深入,盖什七以汉、魏、初唐为骨干,而浸淫于六朝、中,晚,故宋代诸大家诗,可谓集诗之大成者矣。逊清同、光以来诗人,学宋仅得其貌似。盖仅仅涂饰辞句,摹效意境,必求其近古不俗,以为是逼肖宋人矣,不知南北末之诗,亦古亦今,可雅可俗,即生硬如山谷,且有“有子才如不羁马,知君心是后凋松”之句,其辞亦平易极矣。荆公绝句“二十四年三往返,一身多在百忧中”,辞澹而意远。今之自命荆公、山谷者,恶足以语此!
皖王一堂、湘章行严,皆中年以后始为诗,颇似高达夫,而诗皆不恶。行严在英京伦敦有句云:“一夜愁心不受眠”,余与李拔可皆喜诵之。顾其为文,过于求工,转多疵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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