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佛道:“在梵皇渡万树梅花馆,上月我在杭州西湖不期而遇,同访净寺浩月大师,那浩月大师,今年已一百十四岁了,当时我问他年龄,他只说四十八岁,原来他已是六十六岁出家的,单说出家以后的年龄,表明他在俗时,不可为训,简直视同隔世。”衣云道:“此僧大概很有来历。”一佛道:“据他说好活二百岁,并无别的秘蕴,只守着清心寡欲两个主义。只是他对于禅理,早参透三昧。当时我同西山和尚去见他,他问我,你名一佛,该懂禅理,请问从此间往西天竺国,有多少路程?
要几天好到?我毫不思索回他说:西天竺国近在咫尺,只消一转念便到。他赞我很聪明,有佛学性灵,原来心即是佛,一念之善,便登天国,一念之恶,便堕泥犁,这极浅显的答案,一个人只消修心修到,不转恶意,常存善念,便是西天竺国里一尊佛。世界本没有甚么天堂地狱,全由人心的造境,譬如到一处绮丽繁华的所在,我心境当他地狱,放眼便是地狱的惨状。到一处肮脏卑陋的地方,我心境当他天堂,放眼便是天堂的乐境。天堂地狱,便在我人方寸之间。
”
衣云道:“老伯的话,透澈极了。”一佛道:“西山和尚,禅理很高妙,文学也极深造,做的诗轻清侧艳,不减温李,明天我有件事情,要去访他,你高兴陪我同去。”衣云道:“也好,明天午后,我准来陪老伯同往。”一佛微笑点头,衣云坐了一回,也就辞别出门,径回定一里寓所安宿。一宵易过,明日上午,到一苹香一问,西崽说赵先生已动身到南京,衣云只得回正义钱庄。饭后往环球书局,得凤梧留函,并交还二十块钱,知道他已回南京。
当下稍事勾当,便到大庆里一佛寓所,那时一佛已雇了一辆汽车,正想出发,见衣云来,便一同下楼,跨进车厢,直开往梵皇渡万树梅花馆。汽车开进花园停下,衣云见园中梅花不多,杨柳种得不少,里面相并两座小洋房,一边是住宅,一边是会客室,后面沿苏州河,帆影掠窗而过,历历可数。两人下得车来,自有仆役通报主人,西山和尚迎了出来,接进会客室坐下。仆役送茶敬烟,一佛替衣云介绍过,西山和尚和蔼可亲,一见如故。衣云打量他中等身材,瘦削面容,两撇小胡子,年约四十左右,身穿中国装罗纺夹衫,十地纱马褂,和一佛谈话,一口无锡白。
一佛此来,有所接洽,只为上海地方,新盛行了一种甚么交易所,一佛有几位朋友,新近想倡办一处交易所,托一佛介绍西山和尚加入发起人之列,倘西山和尚不愿加入,只用一用他的大名,送他几千块钱作为权利。
那时一佛还没和西山和尚说明来意,忽听得窗外一片贴塌贴塌的屐声,不觉一怔。正是:
不是春阴寒食夜,何来巷尾屐声喧。
不知一片屐声从何而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英雄谈性欲玉尺量才浪子弄玄虚铁窗堕泪
话说前集书中,写到柳一佛正和西山和尚谈话,忽听窗外一片屐声,很觉纳罕。正想看个明白,跑进一位粉装玉琢的日本妇人来。西山和尚引着向一佛、衣云各一鞠躬,吩咐叫声柳先生、沈先生。那日本妇人,樱唇颤了两颤,西山和尚又道:“这位日本小妾,名叫柳枝,还是前年跟我到中国来,她对于中国语言文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能诗能画,聪明绝顶。”一佛道:“也是老哥的艳福,名士美人,相得益彰。”西山和尚笑了一笑,柳枝也便退出会客室去。
一佛道:“我此来有些小事奉商,要请老哥趁此机会,做一番事业。”西山和尚道:“我已出了家,再不想做甚么事业,不知你所说的,有甚么机会,何妨说我听听。”一佛喝一口茶,慢慢说道:“机会来得正好。说来话长,上海社会,往往有忽起忽落的一种潮流,潮流所至,足以风靡一时,我们只消迎合潮流,无往不利,发财可以计日而待。”西山和尚心中一动道:“新近起了甚么潮流呀?”一佛微微笑道:“新近起了一种信交潮流。”西山和尚道:“甚么叫做信交潮流呀?
”一佛道:“信者信托公司,交者交易所,两种事业,性质相差不多,比较上,交易所发财来得更快。上海本来没有这个名称,都是近来许多投机家新发明的。”西山和尚道:“那交易所不是牛卖办新近开的那玩意儿吗?”
一佛道:“不错,牛卖办好算得上海第一个倡办人。他倡办那交易所,也是仿效日本取引所法子。自从牛卖办倡办之后,追踪而起的,已有了一家宵市交易所。那宵市交易所,营业时间在黄昏时候,更加来得特别。上海地方,办桩新事业,只消法子想得特别,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