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马路上还装着几千几百只鹁鸽箱。老黄你这封信,一定你娘认得他们局里外国人,一时写了帐,现在你娘要动身回来,局里人不放心,知照向你收帐。”黄善生点头称是。金大把信壳也瞧了一瞧,说,现在世界不成世界了,龙头不像龙,什么一只船。”汪先生道:“龙头两字,本来说说罢了,火车上龙头,自来水龙头,吾没见过,究竟像龙弗像?洋灯上龙头,吾曾见过,怎么蛇头都不像。”
正说着,走进两个人来。一个穿件花缎夹袍子,元色缎马甲,头上尖顶帽,拖着辫子,年纪十七八岁。一个五短身材,穿一件长夹衫,秃顶,烟容满面,坐定,连打了几个呵欠。丁全泡上两碗茶,陪笑着问那五短身材的道:“阿狗,你家一廪白米,听说有了主顾,价钱谈过么?”那人惊道:“你哪里听来?”丁全眯花朵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少年不耐道:“他的廪由他粜,要你多什么嘴!”丁全不敢再响,走开去。少年便和那人咕哝了一回,起先伸四只指头,后来缩去一个,在桌上一搁,说再少不干。
那人道:“你老太爷那边呢?”少年道:“老头子不管他。”正说着,一位老者,弯着腰,手里拿只水烟管,摆着外八字式脚步,踱进来。丁全连忙迎上,搀了一把说:“福爷走好。”那时合茶馆人大家一哄站了起来,招呼一声。独有那个少年,依然坐着,一动不动。老者坐定,泡茶,他两人也就住了口,一时鸦雀无声。老者喝一口茶,吸一回烟,忽的大喝一声,指那少年道:“玉吾,你还不替吾走回去,茶馆里那有你的座位!年纪轻轻,书不读,只管游荡。
”少年低着头,一溜烟走了。那五短身材的,依旧坐着,一边汪先生和金大、黄善生三人,说说笑笑,认得老者就是镇上乡董钱福爷,少年是他儿子玉吾,不知为甚么一回事?问问丁全,才知小寡妇嫁人,玉吾经手包办的。钱福爷叫道:“汪先生你的学放得好早啊!”汪四红着脸站起来,恭恭敬敬答道:“此刻还没有放。因为黄善生叫吾来这里看一封信,信上说他的妈送金二妻回来,叫他在摆渡口等候。晚生读给他听了,正想回馆,恐怕馆里学生争吵。
老伯贵体好,请保重些。少君贵庚还轻,你也不必去苛责他。他在此散散心,不想碰着老伯,呵叱他一顿,老伯家教谨严,简实起敬。”汪四只管恭维下去,奈福爷一句也没入耳,只听得金二妻三字,问道:“你说金二妻,是不是安乐村上的那个?”汪四道:“是。”钱福爷冷笑一声道:“她要回来吗?吓!”汪四不便细问,作了一揖,又对金大、黄善生两人点点头,匆匆自去。
一边金大心里暗暗欢喜的,便是弟媳妇回来,要想赶回去告诉金二,想起一双鞋子没有钱代垫,横竖炳奎也在街上,只是不知他在哪里,吾去叮嘱小皮匠叫他上好交给炳奎,向炳奎拿钱罢。当下问丁全道:“你看小皮匠担子歇在哪里?我有话对他说。”丁全到门口伸长脖子一望道:“在三娘娘酒店门首。”金大心里一跳,又问道:“今天见过秦炳奎吗?”丁全道:“他刚才在这里喝了一开水去,你来他走,只差一步,他此刻想在三娘娘家喝酒,你到三娘娘那里会他罢。
”金大心里又是一动,暗想:天下事偏有这样凑巧,吾回去罢,管他不得。站起要走,黄善生道:“茶钱吾会过,你今晚怎不喝酒?顿时戒起酒来?难道肚子里酒虫,今天吃斋?”金大咽了一口馋涎,笑笑出门去。忽的一转念间,横竖弟媳妇明天回来,总好张罗些,还清酒帐绰乎有裕。今天何不再硬硬头皮,撞一撞。一边想,一边走到三娘那里,见秦炳奎并不在内,只有一个醉汉站在柜台旁,斜靠着身子喝酒,一手捏块豆腐干,面孔像落山的太阳,眼睛里放出血来,可怕得很。
金大瞧了一眼,并不认识是谁,也就坐下一旁,自己在筒内抽双筷。三娘娘懒洋洋地走来,倒一杯酒,抓一盆豆,金大自己走到柜边,拣一个咸蛋拍着吃,偷眼瞧瞧小美,不住的把本帐簿翻来覆去。金大暗自惭愧,连喝几杯,便要想走。正待说声记帐,忽见小美写张红纸,只十来个字,粘在屋柱子上,金大走近细认,一个不识。旁的醉汉,也飞了一眼,摸出一块大洋碰在柜上,说声:“酒家不要眼黄,老子多的是钱,高兴起来,喝一个死,快快倒来”。
金大指着问那汉道:“上面写的甚么?”那汉读给他听道:“小店本短,一律现惠,前帐未清,免开尊口。”金大暗暗抽口冷气,那汉接着道:“好汉不欠钱,欠钱没好汉。老子有钱吃,没钱歇。王八要欠你一个钱,狗头要欠你一个钱。”说罢又是咕咕的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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