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日晓发,主人赠鸡卵为晨餐。三十里至西平县,旌旗蔽日,戈戟排云。荼火军容,好整以暇。质之土人,知南皮张阅铁路驻此,同行者为兰陵盛京卿。书生得意,一至于斯。檠戟所临,襜帷暂息,殊令人动夫婿封侯之想矣。绕县城六七里许,饭于村店,亭午日色忽瞑,山色云气,蓊翳相望。珍娘理一裘为覆予体,雨丝风片,已棱棱砭人肌骨。约十余里,一山横亘道左,闻需凿隧以通车者,犹记余过武胜关时有一绝云:陡绝峰峦压巨灵,危崖猎猎走雷軿,是谁小试开山手,不信之间有五丁。
盖记实也。是山约略相类,过此则榆柳成行,一泓溪水,属遂平县境。以雨甚早息,晚发家报。
二十七日冒雨行二十里,为汝宁府城。廛舍栉比,车辙辐辏,系游梁孔道。是时天已开霁,暂憩旅肆以便沽饮,盖与红友别者三日矣。珍娘谙余食性,亲撷椿芽,复调菽乳,漉吴盐,糁越豉以进,颇觉可口。餐后携珍娘入市,各购杂物,出城趱四十里。将薄暮矣,过一大桥,凡八十余级,桥下水声,急如瀑布。堞灯初上,戍鼓已严,守城者持钥诘姓民。告而后入,泥泞湫隘,不下信阳,僦小屋暂栖。苦不得食,饥肠雷动,以苦茗佐饼饵啮之。来晨辄发,叩之老麻,知为上蔡县。
二十八日渡漯水,风和日丽,可易春服。珍娘笼髻易履,与余下车行。宿雨含桃,朝烟拂柳,临流一曲,茅屋两三,太吠鸡鸣,自开蹊径,黄童白叟,争延客于檐际小坐。妇女辈衣左衽,发山花,誉珍娘为神仙中人。然俯瞰双翘,强丰皆不盈一握也。三里许村落已过,别荒原一片而已。乃挈珍娘上车,风驰电掣,马蹄揉春泥而过。平芜浅草中,忽矗一钜碣,文曰:宗吕文穆公养晦处。始知世传寒窑读书事,未为子虚。因口占云:偕隐由来亦夙缘,山邱华屋付云烟,相公勋业今何在,剩此荒凉石一拳。
珍娘相与一叹,二时甫得小集,购面饼充食。数十里几无人烟,祗野田蔓草环潴道旁耳,暮投范张鸡黍留宾处宿,古碑破屋,蝙蝠乱飞,守寨笳声,凄然入耳。是夜反覆不能成寐。
二十九日起较宴,因珍娘小有不适。属者麻叱驭缓行,低压罗裘,平铺茵席,余于车中偎珍娘卧,沿途风景,来尝领略。将午过东里镇,有郑子产祠,复有闵子骞祠。人欲行而又止,门虽设而常关,苟无珍娘之病,余必启扃展谒也。下昼珍娘一汗而愈。所经之地,似非前时光景。小车呕哑,恒载村妆士子,遵曲径而进。老者壮者,手持牲酒,若将为满篝满车之祝,呜呼,邻翁相约,且掠社饯,居士偶题,便求人福,亦风俗使然耳。余问老麻,知距挑园镇不远,翌朝朔旦,例祀三义。
到镇时余辉掩映,犹散在鸦背作黄金色也。
仲堪读罢,仍交珍娘,假母率排六逡巡入。排六攫日记观之曰:“公子雅人,珍姊妙笔,闲情别致,足称双绝。”仲堪付之一哂,假母曰:“公子与珍娘,度须过午至祠,我拟与排六先往。”珍娘曰:“何勿同行?”假母曰:“守籯无主,劫箧防人,倘有疏虞,咎将谁职?”仲堪方伏其老成练达,而不知别有狡谋也。排六本旗装,渲脂点粉,过市招摇。假母又操北音,望而知为马班中人,名为拈香,实以逐臭。即非东邻宋玉,其不登墙而窥者鲜矣。假母与排六还,仲堪始偕珍娘往,而令武贵随于后。
蹁跹缟袂,淡冶罗巾,影与月俱,香随风送,与仲堪遥遥相映,几若箫史弄玉,尚在人间也。百余武即至祠畔,鱼龙曼衍,百戏杂陈,社客村夫,惊为从天飞下。仲堪仰观祠额,则三字曰:三义祠。丹楹碧宇,炉香袅然,红男绿女,出入者奚止百许。跪者、拜者、伛偻者、俯伏者、焚檀默祝者、祈签索解者,更不知凡几。仲堪与珍娘,徘徊廊下,若无可投足,然亦不肯遽返。盖二人固有秘密举动,而欲取证于三义也。武贵于此,亦惟呆立如木鸡然。
第十二回 订盟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白太傅长恨歌,将玄宗寿妃之心事,摹绘尽致,曲曲传出。仲堪珍娘,安得借此写生妙笔,为之道其缠绵恩爱哉。仲堪平素磊落,雅不愿屑屑于此。珍娘女流,以为萍才合小,萝已施松,固属此生快事,窃恐甫赓永好,旋叹仳离,女一而终,士贰其行,得无为姊妹行贻笑耶。况同室同穴,久有誓词,谁妁谁媒,亦遵昏礼,掬心自矢,听命于神。因泥仲堪草盟稿,而取证于三义,儿女心肠,抑何自苦乃尔也。
仲堪与珍娘,入祠以后,同往前后殿瞻览,祠联累累,鲜有佳者,惟神幔旁有髹漆作小篆者,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