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个小二迎上前来,将牲口一笼,笑道:“客官安歇罢,我们长安店,是一百二十五年的老招牌儿,有淮扬、北京的名厨,预备着客官的酒菜,并做得好馍馍儿。应茶水,上牲口,没一件不周到。客官不信,请一试便知道哩。”说完,笑嘻嘻的带着车便走。凝神原是无可无不可的,吩咐赶车的道:“就在长安店歇下罢。”小二便欢欢喜喜引着车,到大街西头,见一个很大的门口,小二道:“是哩。”赶车的将驴儿兜了转来,向门内进去。早有那掌柜的迎了上来,拱手向着凝神道:“客官久不光降到小店了。
”说时便笼着驴儿,向内高声道:“下行李啊。”紫瑛听掌柜的这样说,暗暗笑着,想:谁来过你这店里,也配说久不光降?这时店伙已一拥上来,将主仆两人抢一般的扶下了车,说道:“上屋东耳房空着,客官贵姓呀?”凝神说是姓古。掌柜的啧啧赞道:“果然古道可风。这位小哥呢?”紫瑛说也是姓古。掌柜的啧啧赞道:“果然古之遗爱。”紫瑛听了他这几句话,再也止不住笑了。说着,已到了东耳房,见屋子里搁了两张板铺,一溜四扇长窗,都糊着白纸。
一张杉木桌子,几个凳儿却也还清洁。凝神点头道:“横竖明天要走的,就在这儿宿一宵罢。”掌柜的指挥店伙将行李搬了进来,又拉了个小厮进来道:“他中三元,是小店里预备着伏侍客官的,早晚要茶要水,只须吩咐他便得了。”说着,又东搭西搭了一阵,还出去坐他的账柜去了。
这儿三元送了面汤进来,凝神洗了脸。紫瑛晓得他鞍马劳顿了,先将铺程打了开来。凝神略躺了一躺,便起来在院子中踱着。看来往寓客,十停房子中,倒有六七停是有客住着的。看了一回,回到屋子里。差不多上灯了,那三元送了一盏明角的烛台来,问:“晚餐预备些甚么?”凝神随便说了几样,大约不过牛肉鸡蛋之类,又唤了两壶酒,没别个人在侧,便教紫瑛也坐了。
一时店中酒味肉香,人声四动,接着还有一二处男女谐笑之声。凝神同紫瑛说了回路上的话,忽见门儿半启,从门外探进半个脸来,笑道:“客官消遣么?”凝神见她是个三十左右的妇女,却也留下几分风韵,知道是行娼了,便将头摇了一摇。那知她身子虽不进来,早已在门外唱着哀凉之调,秦自夏声消歇,伊凉之调,广被乐工,故其声最哀。况出诸三十馀岁老妓之口,红颜老去之感,天涯沦落之悲,杂起并作,自然越发令人闻之欲沮。
紫瑛是个美少年,听了门外哀歌,已低头黯然,大有青衫湿遍之感。凝神却仍怡然自得道:“哀乐由心,我心既无事可乐,奚待闻歌始哀?我心苟无事可哀,即闻哀声,何减我乐!这是圣贤学问,你自然悟会不到这些。壶里酒空了,你叫三元烫一壶来。再抓些碎银子,给那些门外歌人,叫她到别处去唱罢。”紫瑛才定一定神,出去了。那行妓得了钱,自向别处去。紫瑛捧了壶,再也寻不出个三元来。直到了厨下,才见他正在那儿偷着卸下来的酒菜吃喝呢。
一见紫瑛,忙立起身来,接过壶去道:“小爷竟自己出来哩。这儿很肮脏,别将粉一般的脸儿熏油腻了。”紫瑛知他已醉,也不去同他计较,叫他快烫了送来,自己却先还屋子。
那知才进院子,西耳房里一片声喧,接着一个獐头鼠目的,抱着头向外一钻,接着一个女子追将出来,一手抓住那人,像小鸡般向门外一掷,把他掷个发昏章第十一。登时院子里站了许多人,来问这女子。紫瑛不知不觉也挤进去看着热闹,把烫酒的事忘了。见那女子露着雪一般胸膊,将那人掷了出来,回进房里去了。众人还没散,从门外走进个短小精悍的汉子来,问众人做甚么。众人分开条路,让他时去,说来迟了。那汉子也不说话,走进房去。不多一刻,携着那女子出来。
这时那女子已将亵服穿好,将一手支着门限,含笑向那汉子道:“你去抓这不要脸的来,教他自己说罢。”说着,飞红了脸进房去了。
原来那女子正是鸠儿,她随着丈夫吹儿从红石山间关西来。这天恰好也到淮阴庙,在长安店歇了下来。吹儿在车中颠簸得不耐烦了,自到市上散步去。鸠儿觉得身上怪烦腻的,便唤个店伙叫五魁的,打一盆水进来。她虽受了杨春华教育,究竟是有些野气的,见五魁生得獐头鼠目,便笑了一笑,教他出去,坦然宽了上衣,在盆边洗漱着。五魁却误会了这一笑,断定是鸠儿故意挑惹他的了,不觉装着一脸半哭半笑的神气,喘嘘嘘的走上前去道:“夫人要擦背么?
”鸠儿心里已有些不舒服,骂道:“不识好歹的,谁要你献这殷勤!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