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下一下合奏起来。瑶瑟静心听之。止觉得:斋
秋风习习,怨气沉沉。大珠小珠,恍如雨打空山。急弦缓弦,慢似姬泣帐下。忽闻一声长啸,无复咤叱英雄,便教万斛热血,顿成冷顽灰土。知
瑶瑟听罢,拍手称赞,止有水母女士嫌那声音还不大。众姊妹复雁行坐定,瑶瑟道:“指法精练,格调沉雄,的是我国音乐大家。但不知此曲何人所作,何所本来?”绮琴道:“此曲乃妾感慨英雄末路,悬想拿破仑流窜孤岛的光景作的。原来盖世英雄最难收局,综考东西人物,收局最佳者,无如楚项羽。次则战国时魏公子信陵,醇酒妇人,亦不失英雄本色。最不幸的莫如故国涂败,孤岛荒凉,一再幽囚,心灰气死之拿破仑。妾悯其遇,伤其事,作此一曲,聊当凭吊之意了。
”瑶瑟赞道:“足见姐姐天才。”水母女士道:“便是轻燕妹妹,也做了什么癫婆歌,还念得对劲。”轻燕白着眼笑道:“奈何歌都不知道,偏说什么癞婆歌。”瑶瑟道:“呵!轻燕小娘子也有大作,今夜还要领教。”轻燕再三推辞不肯。绮琴道:“我知妹妹脾气,要与人同唱。我叫朝霞妹妹与你打对儿何如?”朝霞含笑,指着翠黛说道:“现有宝玉哥在此,何必移祸于人。我去看晚膳安顿好也未。”说罢,撒了众姊妹,下楼去了。原来翠黛最沉重,多痴性,故众姊妹皆呼以宝玉。
绮琴笑向翠黛道:“宝玉哥莫害羞,可与轻燕妹妹同唱来。”翠黛再三不肯。水母女士怒道:“你不唱,咱便放把火,大家散场!”众姊妹又大笑道:“好莽姐,值得甚事,便放起火了。”翠黛吃吃道:“我唱了,你们又笑话。”水母女士道:“咱们口里含个苹果,死也不笑。”众姊妹又大笑道:“好大口!”翠黛不得已,止得允了。绮琴往壁上取下琵琶,调了弦,正了音,兵々邦々弹起来。止听得二人唱道:斋
四百兆人民也算多,为何引颈受干戈?胡儿强兮汉人弱,汉人弱兮白人强。既舞且高歌,且高歌。白人肥,黄人削,白人富,黄人贫且薄,白人骑马当街跑,前呵殿兮后络绎。昨日洋官下一令,野蛮支那男和女,壮做工兮老填河,男做奴兮女做公娼、公妓、公役作。吁,可有官家竖义旗,保我哀哀小公婆。可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可有官家竖义旗,保我哀哀小公婆!主
二千余年寸金寸铁寸国土,是我祖国祖。东割西让南北租,是我亡国史。昨夜洋官络绎来,说道你们快快报财籍,于今大英大俄大法来为主。今朝语我儿,我儿泣且语,爹娘今老矣,儿今栖身往何处?可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儿今栖身往何处?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孔子语。为何采生行妖俗?缠我足兮折我骨。折我骨,一步一颠痛彻肺腑。娘持白布三丈余,姐持金莲三寸齐,说道我虽痛你没奈何,必要如此方楚楚。可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必要如此方楚楚。斋
谁奴谁主谁天下?同食汉毛践汉土。于今大祸捷于眉,请后内嫌先外侮。我将此语告政府,政府愤且怒。宁被亡于敌,毋被夺于奴。敌亡犹可,奴夺欺我。可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奴夺欺我。古
瑶瑟听到这里,不觉感慨丛生,掉下几点泪来。翠黛、轻燕二人暂时歇住,喝了几口茶。绮琴道:“若论这歌洋洋数千言,无非历举我国敝政。娘子既到这里,少不得屈驾流连几时,待明日再唱罢!”瑶瑟道:“实在难为轻燕小娘子有此大作,令我钦佩不已!语云:声音之道,可以移人。今才知其不谬。”绮琴叹道:“一国的民气,全从音乐发表出来,谁谓此事关系甚小!妾颇关心此事,窃谓观一国之强弱,万不可不从音乐下手。譬如我国音乐兴盛最早,乐器之多亦莫与京,但自汉唐乐府以降,渐次薄弱,其权亦渐归优伶之手,以至愈趋愈降。
文人学士中,全变为有声无乐之面目。所以我说我国近代文化全自娼优开始。譬如我国近时衣冠文物,则不得不以娼妓为重心,音乐歌舞则不得不以优伶为主人。今溯最近优伶音乐流行之派别,最初盛行者为昆曲,一字数转,格调精警,犹不失古代遗风;其次盛行者为二簧,几于随口成诵,无复乐府之遗;至最近盛行者为班子,其音凄恻,其调淫荡,全属亡国之音。由此可见我国民气升降之一斑。至以地势分论,譬如北省演戏,多主才子佳人风流故事,其音婉转悠扬,其格颓弛;
南省演戏,多主英雄战争,鬼狐灵异,其音刚鄙,其格紧练。故南省之人,多言思神轻生死。北省少年多尚风流,重边幅。由此可见南北民气之一斑。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