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轨含泪拜别,出门而去。瞿、瞿送了一程自回,不题。且说郁氏自发付刘仁轨去后,心中凄怆。正坐于轩前纳闷,忽见凌婆踅入门来,万福道:“安人为甚事在此不乐?老身有一桩大喜,特来通知。省却烦恼,且讲正事。”郁氏拭泪道:“有何喜事见教?”凌婆道:“本村伍相国庙前有一聂员外,白手起家,做成偌大世界。妈妈庄氏也是中年续弦的。夫妻二人止生一女,名唤掌珠,生得万分美貌。不期今春这财主死了,妈妈托我老身觅一位奢遮聪俊的儿郎,将女儿送与他,把万贯家财相赠,只讨得个养老送终。
想这门亲正好与二郎相配,特来作伐。安人可作急成就,不要挫过了喜神!”郁氏道:“据妈妈所讲,倒也相应。不知我家官人主意若何?”凌婆道:“讨媳妇全凭安人做主,相公跟前一力撺掇,自然合就。我老身将这个‘白老鼠’赶到府上来,有无数便宜处:一来二郎受享恁地千娇百媚的一位娘子,二来顶立他家香火得了现成富贵,三来又不必大盘大盒费了恁的钱财。这事若成,可知道二官人一生消受不尽哩!”正说间,瞿天民从外厅踱进来,凌婆站起来道了一个万福。
瞿天民回礼道:“妈妈来得恰好,烦劝我家安人一劝,省的啼哭。”凌婆笑道:“正是,老身特来解劝安人,顺便有一头亲事与二官人作伐。”瞿天民道:“好,好,难得老妈妈盛情。你且说谁家女子,若是门当户对的,只今便可成就。”凌婆道:“伍相国庙前聂员外的姐姐,不惟人物端庄,又且家道富足。若是低三下四的,老身也不敢来放屁。”瞿天民道:“这员外莫非混名叫做聂一撮的么?”凌婆道:“正是,正是,他唤聂一撮。”瞿天民笑道:“妈妈,你知道他混名从何而得?
”凌婆道:“止闻人人唤他做‘一撮’,不知是甚出迹。”瞿天民道:“这厮出身微贱,幼年在本村富户家佣工糊口。亏他一味地俭啬积趱些资财,贩布生理,成了家业。他家里三餐只煮粥吃,逢着四时八节、祭神宴客才敢用饭。那粥,贮着一锅水放不下几撮米,熬成粥时纯是清汤,不见米粒,故人取他插号叫为‘一撮’。”郁氏笑道:“这等熬省吃清汤,兀的不饿瘪了?”瞿天民道:“那厮生得肥头大脸,怎得干瘪?此老弃世已久,说他怎地!”凌婆道:“正是。
这妈妈因员外身故止留下一位女儿,家下无人撑立,故要招一位儿郎为婿承受家产。老身特来与二官人说合,补报相公、安人日常看顾之恩。”瞿天民道:“有甚恩处到你,反劳老人家费心。只是一件,那聂一摄家亲事多分不惬我意。烦妈妈另寻一家罢!”凌婆道:“啊呀,这门好亲事尚不合意,那里再寻富门高似他的?”瞿天民道:“我不因财帛势利教妈妈另选。但是我学生止有两个豚犬,薄薄有一分家业,若贪图财产使二郎入赘聂家,觑他眉头眼目,非我之愿也。
况聂宅平素吝涩,女儿们看熟了样子,惟恐器度浅窄,但知量柴头、数米粒,论小不论大,耐进不耐出,镇日价琐琐碎碎的熬煎着丈夫,被人看轻了,又非我之愿也。还有一着要紧的话:凡是人家独养女子,自幼爹妈娇养,惜如金宝,纵坏了性子,撒娇撒痴的贪着快活,日高三丈兀自高卧不起,鲜衣美食的受用犹为未足;公姑丈夫处稍有言语,轻则哭哭啼啼,重则悬梁服卤,纵有厚重妆奁不够一讼之费,实非我之愿也。因此,这门亲事不必讲他。”凌婆道:“相公之言句句有理。
这样的事世上尽多。但老身看家姐姐十分贤慧,独处深闺,衣饰雅淡,天性不饮酒,日惟蔬食,任从家事综纷一言不吐,极是个安静的女子。我老身常在他家来往,每每见他宴宾待客,穿着食用,却也富盛。便是家下走动男女们,个个丰衣足食,不受冻饿。眼见得那‘一撮’是个虚名,不足为据。相公如不欲二官人入赘,老身去对聂妈妈讲,待下聘已定,迎娶新人府上成亲便了。”瞿天民道:“妈妈虽如此说,我心下大约不愿。”郁氏焦躁道:“日前儿说亲,也见你多般比喻,憎长嫌短,讲了满载的长脚话。
及后大媳妇进门,也不见什么小家子气。今日凌妈妈所说甚是相应,又吐出这一篇兜头盖脚的话来,摆不脱道学气味!你道是量柴头、数米粒,这是妇人家俭省做家的本等,终不成做家主的不要料理,任凭奴才们偷柴窃米、葫芦提过了日子?古人道得好:‘滴水成河,积少成多’。当初你在艰难不足之中,不是我省吃俭用怎能够捱到今日?便是人家娇美的儿女,出娘门改三分,一到公婆家里自然不同,那娇性那里去使?老妈妈,这亲事委实好的。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