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朗之道:“我何尝不记挂着你,你怎么会进这道门槛呢?”杨燕卿道:“一言难尽,慢慢的告诉你罢。”坐客皆为不解,问其所以,两人都说是表兄妹,从小在一块的,到如今已十多年不见面。曹大错看两人光景,晓得必不止于表兄妹,若无枕席之爱说话不会如此恳切,就说道:“这是难得的,增朗翁先转了局,今天就翻过去,请我们吃一台会亲酒,我就此交印。”说着,把杨燕卿的金豆蔻盒子送了过去。杨燕卿、增朗之两人正中下怀,自然没甚推辞。
两人到了一处拉着手,又是哭。管通甫道:“他乡遇故知最有趣的事体,不必哭了。”两人勉强忍住了泪。杨燕卿望着娘姨说道:“你先回去告诉我娘,说通州的增二少爷来了,叫他赶紧预备一桌酒,大家就翻台过来。”说着,那眼泪又朝下淌,看的人都莫名其妙。
大约不独当时房里的客人、倌人、娘姨、大姐不知底细,恐怕看书的一时也还想不起来。
原来这杨燕卿就是龙玉燕,他那娘杨四姐又叫羊妈妈的就是杨姨娘。自从龙伯青被惠荫洲辞了馆,撵他离开通州,他就搬到扬州住在马市街一个小巷里。那晓得女人家的身体,同男人家的操守一样,男人家做官做幕,只要得过回非分的外财,就时常想这飞鱼儿吃,再要收手也就不能。女人家只要偷了一两回野食,这口味吃开了就时常想尝尝新,再要归正那是万万做不到的。况且他们尝的野味,是龙伯青睁着眼睛叫他们吃的,并且靠他们发的财,比那偷来吃的更觉肆无忌惮。
这杨姨娘、水柔娟、龙玉燕三人到了扬州,终日倚门看街,粘花惹草。就有许多游荡子弟,来同这三位不要花粉身的佳人亲近亲近。这龙伯青本是缩头惯的,也还没有甚么不能相安。有一天,水柔娟的两个情夫因妒奸争闹,打到个头破血流告到甘泉县里。这县泉把这三个妇女一齐提去,说他们不守闺训,杨姨娘、水柔娟每人吃了一二百个嘴掌,龙玉燕因年纪尚轻幸而避免,并因这事系由水柔娟身上起的,等这两个人伤痕平复方才释放。这官媒家里与台基无异,那些管家、书办、差役晓得他是个师奶奶,个个要来领教。
张三才去,李四又来,昼夜不绝,弄得这水柔娟几乎应接不下。这却不能怪他,就是清正点的妇女,到了这个地方,除掉一死竟没法保得清白,那活地狱所说的情刑,到处是一样的。做官的遇有妇女到案,就是犯奸也万不可轻易发交官媒,这也是公门中修行之一。这一闹之后,扬州城里都传遍了。龙伯青到底是个做老夫子的人,怎经得住丢这个脸,就气成一病不到两个多月而亡。这三个没脚蟹,只好靠着毛升,也就输流着听他受用。计算这龙氏父子两人的幕囊也不下二四万金。
这毛升若被坐产招夫,同他们三人安然坐享,左拥右抱也很可以快乐一生。他却又起了不良之心,说这样坐吃山空不是事,不如到上海弄点事业过活。这三人久闻上海是个繁华有趣的地方,欣然从命,到了上海,毛升却把存的银子暗暗的汇到别处,哄说送龙研香回绍兴原藉进学堂。这三个妇女有甚么见识让他领去,那晓得他把龙研香带到九江,卖在班子里头,就是第九回书里所说的,江西督销叶勉湖观察讨了做八姨太太的那个小旦艳香了。
这母女姑嫂三人,在上海痴等几个月下来杳无消息,存的两个现钱将用荆到票号里问问,存款早被毛升汇到汉口,这才晓得为毛升所骗。上海是个米珠薪贵的地方,如何支持?幸喜三人各有随身法宝,不难自谋生计,好在这种货色是上海最易销售的。初时,三人同做野鸡生意,都还不坏,毕竟天生丽质。不久,一个娘姨看中了玉燕,中了几百块钱,把他包了过来,改名燕卿,调到书寓里头,他喉咙是生成的,曲子学的不少,稍须理一理,便可出常相貌既好,应酬也不坏。
那床第工夫,时常同他嫂嫂讨论讨论,颇能心领神会。因为他号叫梦飞,所以得了这满床飞的雅绰。不到一节,声名雀起,做了两三个节,替这娘姨赚的钱真不在少处。这娘姨倒也还有良心,在他身上发了些财,觉得过意不去,把他的娘接了回来。现在做的生意,还是两人分帐。他娘虽然要去贴点姘头,也还很觉宽裕。又去买了一个讨人,就是那个燕如。那水柔娟另外搭了一个姘头,前两节做了几时打底娘姨,现在同着姘头搬到六马路去住,同他母女久已不通闻问。
今天杨燕卿看见增朗之,回首当年怎能叫他不伤心痛哭呢?
大家翻台过来,那杨小姐看见增朗之,叫了一声:“二少爷!”
也是珠泪盈眶、摇摇欲堕。这台酒曹大错原是避贤让位,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