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初到此地,人地生疏,找不到什么体面人,只有一个叫做陈元戚的,听说在一家印刷局里做事,又是同乡,又是有些交情,不晓得可请他来做保人么?」华官喜道:「那元戚先生是此间一个大新学家,又本是一个留学生,他肯来保你,足见你也是留学生了。这是顶妥当的保人,有何不可?只是你不要扯谎,拿不认得的人,当做认得,那是要罪上加罪的。」屈受答应下来,就有一个巡捕带他出去,叫他写一封信,去请元戚。一面暂时仍押回捕房。
屈受料道立刻可以出去,也觉欣然,不似来时的愁苦了。
却说元戚,接到这信,吓了一跳,晓得是一个湖北留学生,虽非十分要好,却也相识,正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便赶到巡捕房来,要想保他,忽地转一念道:「他不知犯的是什么罪,如果案情重大,我保了他岂不是我同他是一党,把我在上海的名誉,都毁坏了。还是先去问明事由,再作计较的好。」便一口气跑到巡捕房来,刚进大门,走过一个铁栅窗口,恰好屈受在窗内瞧见,好像失乳的羔见了母羊一般,直着嗓子大喊:「元戚!元戚!
」元戚回过头来,见这囚首垢面的形状,吃了一吓,拔脚就跑,一抬头已到了写字房,方才立定,兀自心头乱跳,捕头问他认得这姓屈的么,元戚连忙摇手道:「不认得,不认得。」
又问:「你肯同他作保么?」又连连摇手道:「不保!不保!」
即转身出来。走到半路想起究竟他犯的什么罪,没有问明,又想起究竟是个同乡,如何就说不保了?心下很过不去,要想折回再保,却已不及,只得怏怏回馆。
看官听说,这件事就是元戚失败的关键。后来屈受整整的管押了三个月,方才释放。赶到东京那边的同伴,已等得不奈烦,屈受诉出情由,大家切齿道:「元戚枉是个同乡中表表的,原来如此势利!」当下愤愤不平,开了一个湖北留学生的同乡会,推屈受上去报告被难情形,便有一个提议要把元戚逐出湖北学生界。当下诸同乡因元戚太无公德,都赞成此议,印了许多传单,报告各处。那时庆如、季留、公一等也知道了,暗道:「原来元戚冬至夜不到,是为这个缘故。
」心下鄙薄其人,从此来往得疏了。
却说元戚得知此事,又是懊悔,又是恼恨,又是气苦,正是万难消受,忽地把脚一跺道:「他们既经不留我的体面,我也要对不起他们。日暮途远,只得要倒行逆施了。」晓得庆如们疏远他,他就不来聒噪。打听朝延主张立宪,重用法政学生,连贾新民也得了极阔的差使,心下很是羡慕,自忖上海存身不住,不如翻过脸来,到京里去运动运动,不怕不升官发财,那时你们几个穷酸,那在我的眼里。主意打定,收拾行李,一溜烟上京去了。庆如因不晓得这个事,尚未去送行。
后来有人来告诉了,庆如向林林叹道:「元戚这个人是极聪明极多情的,只可惜宗旨有些不定。像我既定了这个主意,无论什么横逆,如何能夺得去。」林林道:「你难道不想上进了么?你出洋的时候,难道不想图个出身么?」庆如大笑道:「你如何沾了《红楼梦》中薛宝钗的习气呢?出洋留学为的是求些文明学问,岂是为了做官才去么?自有那些卑鄙恶劣的人,拿留学头衔当做加捐,八成尽先补用花样一般,就把留学界污秽了。」林林道:「有了学问,原为图谋公益起见,做了官,岂不更易做些事业?
难道一定要发财么?」庆如道:「这句却通,但必须国家真真立宪,大家热心公益,那时方才可以做官,方才有些事业做出来。若政府仍是腐败,社会仍是恶浊,就叫做一木不能支大厦,任你英雄好汉,做了官,也就一筹莫展了。」林林笑道:「你这句话,我要驳了,古人常说英雄造时世,时世虽不好,果是英雄,自然能把他翻过来。若个个不做官,如何能造时世呢?」庆如鼓掌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谓英雄造时世,这个造字,好不烦难,决不是做官就可以造的,必须做一翻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方算得是再造世界。
若是做官,就有职守拘束,纵能小小补苴,仍是无裨大局。只怕风会所趋自己也把持不定,不免随波逐流,那时自命英雄者安在?这造时世两字更说不上了。比方此刻政府,虽是隆重留学生,但是于苞苴女宠,依旧是喜欢的,那就不啻悬此一格,以诏留学生,合格者进,不合格者退。于是留学生中要做官的,不得不钻门路,不得不进贿赂,不得不请安磕头,不得不胁肩谄笑,更不得不千方百计购求美色,以博显者之一乐。你想有气节的人肯么?
然而如果大家不肯去做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