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爹回家知道,不知怎样痛楚。膝下没了女孩,又无音信,他岂肯罢休。想到此处,如何不叫人悲伤。再者与奶娘何干,情愿随我脱逃,实指望将来有了好处,定然报答她的恩情。谁想路逢强贼凶犯,持刀害命,死得可怜,岂不是我连累于她。倒不如我死在家中,却得明白,也省得遭害。”一路上自思自想,又恨又恼,悲悲切切。眼中的血泪,两只袖也拭不干净。走到太阳刚出,才停脚步道:“奴家奔走一夜,体倦足麻,肚中饥饿,半步难行,如何是好。
你看远远望见一片青堂瓦舍,是谁家宅院,倘可托身,亦未可定。只得上前再作区处。”及至走得将近仔细一观,是座庵院。怎见得:
大雄宝殿,鸳瓦层迭,真个气象巍峨。钟鼓楼台龙架高悬,果然摆列齐整。青松满院,翠生生阶砌铺荫。绿竹围墙,娇滴滴随风弄响,应是蓬莱仙境,不让金谷名园。
秋莲赞道:“好个功果。”又抬头一望,见门上一匾,书着“青莲庵”三个大字。心内想道:但不知住持的是僧是尼,何敢轻于叫唤。正在迟疑,门里早走出一个尼姑来。秋莲一见,满心欢喜。想道:这是我的造化了,倘施慈悲尽可栖身。上前迎了几步,说:“师傅见礼了。”尼姑慌忙答礼道:“女娘稽首。”这尼姑向秋莲上下一观,腹内猜疑道:你看这女子生得俊俏,举止又极稳重,又甚温柔,为何容颜上带些忧愁的气色。待我盘问她一番,看是如何。
遂开口道声:“女子我且问你,仙乡何处,到此有何见教。”秋莲道:“奴家因被继母赶出,路上又遇歹人杀我奶娘,抢去了所带包袱,奴家幸而脱身逃命,至此真是万死一生,敢望师傅大发慈悲,把奴打救,决不相忘。”尼姑闻言说:“原来你是避难之人,可怜可怜。救人原出佛门,既是不嫌,请进里面见了当家师傅,没有不收留之理。”秋莲道:“如此多谢了。”尼姑道:“女娘是客,请先行。”秋莲道:“还请师傅先行,奴家随后。”尼姑道:“如此小尼引道罢。
”两人进了山门,转到二门,绕过韦驼庵,由阶而登,进入大殿。方知是观音圣像,倒身参拜。尼姑把罄击了三下,然后领到方丈内,叩拜主教老尼。老师傅又盘问一番,甚是怜念,遂叫安排斋饭,令秋莲用过,送在两间最幽静严密的房屋,叫她安置歇息。秋莲谢了又谢,不胜感慨。心内暗说道:也是奴家大造化,得了安身所在。任凭那歪娘家中怎样处置,也顾不得了。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不知秋莲怎生离得尼庵,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清上官推情度理 作恶妇攀东扯西
从来听讼实难哉,两造陈情莫浪猜。多少覆盆含屈处,全凭悬镜照沉埋。且说贾氏那日领着地保进了家中,让在庭中坐下,遂往后边安排酒饭,送到庭中令他们用过,又送上两串大钱赠于地保,说:“我们同到邓州递上呈状,只道遣奶娘买米被人杀害,把女儿拾柴等情,一切不要提起。叫他捉拿凶手。这便是列位用情了。”地保得了钱财,满口应许道:“就是这样办法,姜大娘慎勿泄漏。”贾氏道:“这何消说。”随身又带了零碎银子,同往邓州行来。
不多几时,进了城门,走到知州衙门,只得喊叫起来说:“小妇人冤屈,被贼人杀死吾家奶娘,求青天老爷急速拿人与妇人出气。”众衙役向前拦住,说:“老爷尚未升堂,何得乱嚷。就有急事,也须我们代禀,为何这等不晓规矩。”贾氏只得前前后后诉了一遍,把秋莲事绝不提起。又问地保道:“你们可有报单么。”地保道:“早已写完,同来告禀。”众役道:“自然虚实瞒不得你们,但公门中事体,就是尸主也当有些使费才是。”地保惧怕衙役,把贾氏扯在背地说:“瞒上不瞒下,也得送些敬仪才得稳当。
”贾氏闻听,将腰中银子掏与地保,说:“凭你怎么打点便了。”地保接过,遂到茶馆中,房内若干,班里若干,分析明白,各各交付。众役得钱才与他禀报。
却说这知州,系浙江嘉兴府秀水县人氏,姓辛名田。考选邓州,居心善良清廉。但初入仕途,政务尚未练达。听得是人命事情,只得升堂坐下,先传地保来见。地保上堂跪到墀下,递上报单。辛知州阅了一遍,然后叫尸主进来。这贾氏进来跪下,把遣仆妇上市买米,过夜不回,被人杀死,求老爷开恩拿人,陈说已完。这知州见她是尸主,略略问个情节,遂上轿验了尸首回来,即差捕役拿票,捉获凶手,不得有误。令贾氏归家收殓尸首,静假获人后,再为审讯。
贾氏叩头谢了,自去办理。知州已退堂不提。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