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金定走来 ,便立定脚头,待她走近身边,正色问道:“ 你的兄弟,为何两天不到书房里来?到哪里去了?”金定听见先生动问,止不住两泪交流,呜咽着道:“我家官保弟弟,已被母亲杀死了,将尸首分为七块,装入油缸之内,藏在床下,这事人不知,鬼不觉。母亲吩咐不许与外人知晓,要是走漏风声,连我的性命也难保。先生你不问,我也不敢说,倘被母亲晓得,那时我也活不成 !”金定说罢,匆匆而去。
钱正林听见金定这般说,吓得面皮改色,老泪纵横,怒冲冲走回家中,唉声叹气道:“千古以来,从未闻有亲娘杀子之事,于此可见,淫妇之心,比这青竹蛇儿更毒几倍,如今我不出首,为官保伸冤报仇,还有谁去?”于是走到桌边坐下,磨得墨浓,蘸得笔饱,写了一纸状词:具呈状人钱正林,年四十二岁,如臬县人,告为血海沉冤,叩求伸雪事。生员本是海门厅籍,取中钦差督院翰林学宪门生,南场乡试几科,未能上取,顺天纳监三场,又不成名,是以教馆为业,现住居通州南门。
适有东家王世成,六徐买卖营主,生子有仁,小名官保,年方八岁,拜我门下。不料今秋世成身故,其孀妻徐氏不安妇道,结识天齐庙纳云和尚。一日,有仁在家看见,将彼赶出门庭,致触怒其母徐氏,私与和尚商议,杀害亲生儿子,其姊金定,奔到学堂送信,有仁得讯,不敢回家。当时生员尚不深信,世岂有生身母亲杀儿之理?生员亲送人回去,谁知到三更时分,徐氏刀下无情,将尸首斩分七块,装入油缸,至今藏在床下。其姊金定,实为见证。
生员不该放胆多事,因谊属师生,伏乞青天叩求伸冤雪恨,以整风化,俾冤鬼超生,伏维老父台大老爷秦镜高悬,发公差访问提讯真假,公侯万代。叩具上呈。
钱正林将状子写好,字里行间,细细斟酌了一番,然后对他妻子说道:“贤妻,你当心了门户,我要到州衙里去告状,代学生王有仁伸冤去了!”说罢走出大门,一迳来到衙门,走上大堂。恰值荆知州坐在大堂理事,连忙抢步上前,高叫一声道:“公祖伸冤!”将那状子双手呈上。荆知州接过状子,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将案桌一拍,喝道:“你这好大胆的生员,包揽词讼,在外惹是生非,哪有生母杀害儿子之事,总是你包呈唆讼,无故生端。左右与我拿下!
”两旁皂役吆喝一声,便把钱正林拿住。荆知州厉声说道:“你可知诬告他人,律应反坐?左右将禁牌取来!”随在禁牌之上,用朱笔填写,发将下来。左右取铁练系上,将钱正林收进监牢,立刻做成文书,通详大宪衙门,转文详到督院学台,革去前程。分发已完,退堂进内去了。
钱正林收进监中,受这一班禁子们无故打骂。原来那些禁子,只认他是一个包打官司的生员,不知做过了多少好买卖,今日落到通州,遇着我们这位荆大老爷铁面无情,赛过龙图再世,今朝合该他晦气。既到这里来,我们都要向他弄些好处,所以要打要骂,又要他看金鱼,苦不堪言!钱正林暗叹道:“我想这位铁面清官,总可伸冤雪恨,不料这位荆知州也是个糊涂官,不由分说,将我拿下监中,使我有冤没处申诉!”想到这里,不觉双眼泪落。
且说钱正林的妻子李氏大娘,因丈夫进州衙要为学生王有仁告状伸冤,看看天色将晚,还不见丈夫回家,十分记挂。一夜无话,次日早晨,就叫长子钱云到街坊上去打听。钱云领了母命,出去打听得明白,赶紧回家,说与母亲知道。李氏大娘听了这话,好不伤心,大哭起来!忙煮了饭,取了一只小篮儿,将饭菜放在篮中,一迳走到监牢门首,对禁子说道:“ 多谢你老伯伯,放我进去,送饭与我丈夫吃,改日我当重重谢你 。”
那个看门老禁卒平时也认识钱先生的,知道这桩事冤枉,所以他肯放李氏进去。李氏走将进去,见丈夫披枷带锁,好不伤心!李氏等他吃好了饭,便走出监门,心想:“不好!丈夫在监中,无人出头,何日才得伸冤?”走到大堂之上,四面一看,见无一人,他就走到鼓架边,拿起两根鼓槌,咚咚的打起来,口里叫喊冤枉!一时里面走出几个公人,连忙问道:“你这妇人有甚冤枉?这等大惊小怪?”李氏也不睬他,只管擂敲。
这惊动了内堂荆知州老爷,听见大堂上有人击鼓,即忙传班坐堂,云板当当响了几下,麒麟门大开,荆知州老爷坐将出来,将案桌一拍,问道:“何人击鼓?有什么冤枉事?带人上来!”那班皂役,吆吆喝喝将李氏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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