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自奇辟。但为女子的,生于深闺,训于保姆,使生天怜念,而令才子佳人通之于媒妁,成之以六礼,琴瑟静好,室家攸宜,则上下贻羞于父母,下不取贱于国人。岂非千古美事?无奈造物不平,人事多舛,才子偏遇不着佳人,佳人偏配不着才子。往往因爱慕之私,动钻穴逾墙之想,以致好逑之愿,流为桑间,化为濮上。上既贻羞于父母,下又取贱于国人,即侥倖成为夫妇,而清夜自思,反觉从前之事竟是一场大丑。此等姻缘何足贵哉!”王老妪道:“小姐论的固是正理,然彼一时,此一时也,要随时通变。
当日老爷在时为小姐择婿,何等小心!若使老爷尚在,何愁招不出风流儿郎?如今老爷故去,家下无人,老奶奶旦夕少不得招赘个人来承受家业,从来得失之机间不容发,小姐若不乘此时立个主意,倘一朝错过,后悔便难。夫以小姐如此之品,一落庸夫俗子之手,必至唱随之地反作断肠之天,则小姐未必不为淑真、小青后来人。那时岂不自贻伊戚乎?”小姐听了王老妪之言,吓的毛骨悚然,叹道:“女子一身难以自主,好丑妍媸唯亲所命。我今听你说到此处,甚觉有理。
但虑那生籍系山东,非我同乡,倘他钟情不深,岂能久恋于此?只恐自献其身,待以增辱。反不如听命由天,可使自心无愧耳。”王老妪道:“小姐此言,是虑他恐有变更,而不知吴郎之心亦犹小姐之心也。吴郎之心小姐虽未知之,老身已知之久矣。小姐之心不唯老身知之,即吴郎亦知之久矣。”小姐惊问道:“吴郎之心你怎么知道?我的心吴郎如何知道?”王老妪道:“佳人才子相遇甚难。我为小姐谋,深于小姐之自为谋,欲做大事,自当不拘小节。
小姐终身大事除却此子再无他人。我昨日索做诗时,他的心事已尽情告于我,小姐的心事我已尽情告于他,两下之心既明,则蓝桥之路可通。蓝桥之路既通,则牛女之会可期。赤绳之系已系于此,又何必授其仅于月下老人,听他颠倒哉?”小姐听了,忸怩道:“此虽是奶娘爱我之心,然月下偷期,抱衾自荐,岂是我宦门女子做的事?”王老妪道:“两厢待月,彼独非相国女子乎?彼既可为,则小姐何不可为?”小姐道:“西厢待月,乃由于一念之私不能自制,而羞郎之心至今犹有愧色。
非独崔莺愧,凡为女子者,皆以此为愧也。”王老妪道:“使当日崔夫人能践普救之约,则崔莺必无自荐之事。使今日奶奶从吾招赘之言,则小姐亦必不为此私约之事。追其由来,自必有职其咎者。其过亦不专在崔莺、小姐也。”小姐听了,沉吟不语。王老妪道:“凡事三思,此事无容再思。老身主张的万无一失,小姐不必多游移。”小姐道:“既要如此,少不得把他身心系住,方可徐徐图之。”王老妪道:“小姐长于吟咏,只用一诗寄去便是良媒。”小姐令王老妪取过文房四宝,抓笔在手,心中叹道:“此岂是为女子做的事?
这都是母亲无主张,迫我不得已而为之,我水兰英虽可恨,亦自怜。”不觉恸随笔转,泪合语下,吟成一绝。
诗曰:
一种深情只自怜,偷传密语到君前。君若识得侬心苦,便是人间并蒂莲。小姐将诗题完,遂付与王老妪,令他随便传去。一日,王老妪到了庵中,避着悟圆,寻见吴瑞生。吴瑞生见是王老妪来,慌忙笑迎道:“妈妈数日不来,学生甚是盼你。”王老妪道:“相公不是盼我,却盼的是我家信音。”吴瑞生道:“此正所谓‘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也。昨日我那拙作小姐评的何如?”王老妪道:“小姐看了大加赞赏,说相公句句是咏的秋海棠,却句句是咏的小姐。
我家小姐遂了相公是诗家第一人。”吴瑞生道:“我吴瑞生今日又遇一知已矣。但只是此有所往,彼亦应有所来。我吴瑞生既不惜献丑,你家小姐独无一词相酬和乎?”王老妪道:“我家小姐是深闺幼女,诗章岂可传露于外?”吴瑞生道:“业已许为夫妇,夫妻之间何避嫌疑?”王老妪道:“夫妻固是夫妻,‘夫妻’二字,相公是心中这般说,还是口中这般说?”吴瑞生道:“心即口,口即心,学生若是心不应口,口不应心,前已说过,如此之人即狗彘亦不食其余。
”王老妪道:“毕竟如此,方是真正夫妻,不是露水夫妻。小姐和章已在老身袖中。”吴瑞生听了,便深深一揖道:“愿求一观。”王老妪方把小姐和章拿出,递于吴瑞生。瑞生看完大喜,道:“小姐情真如此,找吴瑞生怎敢负他?”便自誓道:“若今生与小姐为夫妻而不全其始终者,有如此日!我亦依韵和成一首,求你带去,以表我心。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