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无声;街坊一人俱无,正好行走。张寅在前引路,邓氏扯着小桃后行。喜的是没有城门阻隔,一路上就有些栅栏,目下未交冬令,并不禁夜。转湾抹角,走的都是小街小巷。走了一会,已到了张寅门首。邓氏一见隐隐一带粉墙,认得是当年旧居之地,张寅上前扣门。里面众人睡得正浓,鸦鹊无声,只有张琏未曾睡着,喊人起来开门。张寅领着邓氏、小桃进来,仍旧命家人关上了门。
内中有个家人看见张寅带了两个女子进门来时,心下暗暗道:“我家相公渐渐的胆大了,半夜三更把人家妇女拐带来家。明日必有官司之祸!”忙忙来告知张琏。张琏闻言大惊,急急出来一看,只见邓氏秋波滴沥,云辔轻挑,头上挽了一个馒头鬓儿,身上穿一件(伴)玉色绫短袄,高高的穿着一条青布裙儿,却也十分好看。张琏开口问道:“这位娘子从那里来的?”张寅并不相瞒,望着张琏,将祁中杀人的话儿言了一遍。张琏听了,魂都吓掉(吊)了,忙忙开口说道:“老奴那一样不曾劝过?
相公把老奴的言语只当放屁。如今干出这样大事来,身家性命都不惧了,只便如何是好?”
此刻煞似(杀做)一个雷声天下响,家里的人听见有此奇事,男男女女都起来了。有人掌着灯,在大厅上来。张寅与邓氏、小桃三人俱在大厅,被众人围在一堆观看。有的认得是邓开山的女儿:为何到我府中来?正不知其中就里。有人到里边告知张序。张序今日在南京庄上回来,一路辛苦,正在好睡,听见张寅带了两个妇女来家,吃了—惊。不一时,张序来到前面,见邓氏跪在地下,哀求救命,张序忙忙扶住,叫邓氏起来。张琏即将现在情由告知张序。
张序开口说道:“你们都不必着忙,我自有道理。”先命人掌灯,将张寅、邓氏、小桃送入后面,吩咐家下男、妇人众,不可走漏风声。众人答应,各皆散去。
惟有张序,那里还能个睡觉?只等得天明,带了五百两银子,赶到吴县儒学的衙门。此刻天气尚早,扣开了门,有人认得是张府的老总管,连连邀他进去请坐,问道:“张老爹,早来有何贵干?”张序道:“有一要事,前来求见老爷。”那人进去禀过老爷。
老爷传张序进见。张序叩头禀道:“家主多多拜上太爷!昨晚如此如此,这般等事。”将祁家的话禀了一遍。“要求太爷将家主人的名字挂一条号,搀在游学簿上边,将来还要重报太爷。”忙把带来的银子取出,禀道:“家主本要亲自前来,犹恐外面耳目所关。些须薄敬,故差老奴送与太爷,以为小菜之费。”刘继祖太爷原是个寒士出身,见了银子,焉有不受之理?心中想道:“本是教授,又非有司衙门。不过所管的些举监生员,轻易那有这等美事?若是不准他的游学,又恐伤了前情,我当日蒙张大人保举之恩,尚未报答;
若是准他游学,只恐日期不合。”细思了—会,想了一个主意。命人快将游学的号簿拆开,换了一页(员),将张寅名讳填在二月之前,做了个倒填年月之计。吩咐张序道:“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主人。叫他无事休在外面行走,惟恐招摇耳目,与我前程有碍。”正是:
若非万丈深潭计,焉得老龙颔下珠(现)?
张序回去,禀报知张寅;旋即叫(教)了船只,将他主人与邓氏、小桃送到南京庄上潜避不题。再言李连义昨晚在黄子方那里窃听得明白,此刻急急赶来,推门而入。他也却不容心尸倒在地。他从外面进来,叫了几声,无人答应,房内静悄无声。这个狗头也是该应遭劫,走进房,一绊一个大筋斗,跌到在地。原来天色才有微亮,不大看见,用手在地下摸了—把,闻着有些血腥气。不知何故,心下想道:“我适才进来喊了几声,无人答应,房门又开在此,终不然张寅又比我去得早些不成?
我明日再来早些,在门首等他,看他往那里飞去。”又想道:“张寅去了,祁二娘必在床上,待我去与他谈谈,也落得开开心。”遂走至床边,摸着一只米桶,心下想道:“果然张寅的话不差!”伸下手去一摸,有个人摸在手下,心中疑疑惑惑:难道张寅还躲在里面不成?及至摸个无头尸首,吓得他跌到在地,连脚都软了,要想起来,不得能够。
此刻有个水夫,名唤高祥,只因邓氏吩咐他井水要早些方得清净,中午前后不要,故尔绝早就来挑水。前脚进门,见地下有颗人头,鲜血满地,将一付水桶跌得粉碎,呼喊起来。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苏州府救火检验 李连义人命缠身
词曰:
富贵从来未许求,几人骑鹤上扬州?人生十事九如梦,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