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生一男,年甫十七。至亲三口,靠着耕纺起家,买了瓦房一所,就在屋脚底下,一块儿置产五十余亩,备设牛车,自己耕种,只有雇工人顾四,并一小厮名唤阿喜,相帮力作。原来那个阿喜,方九岁时,为值年荒,父母伯叔弟兄,俱患瘟疫而死。其父黄仁,欠存杨敬山的冬麦三石,所以族长做主,写下卖契,听凭敬山收养,作为义男。其年已是十有八岁,与隔港邻舍顾茂生,最是话得投机。那顾茂生,与杨敬山又是中表至戚。所以茂生爱着阿喜乖巧,要将婢女海棠为配,倒是敬山不肯。
岂料阿喜早晚捉空,就撑船过去,与那海棠戏狎。尝着甜头,一个要娶,一个要嫁,弄得一团火热。只恨隔着一条江水,不得十分像意。闲话休提。
那年十月间,杨敬山有一姑娘,嫁在石门县内开纸烛铺的陈信家。因值收稻上场,着阿喜到县邀接。当日清晨起身,将隔夜剩下的饭,炊热吃饱,独自一个摇船前去,约定次日准回。谁想一去五日,杳无信息。杨敬山放心不下,又差顾四到县探访。杨氏夫妇吃了一惊道:“那一日何曾见来,这是什么缘故?若说被人谋害,他却并无财物。若是堕河而死,他又惯识水性。况路上来往船多,岂无一人捞救。莫非心怀不善,将着那船逃往别处去了?”顾四摇首道:“他与阿爹,名虽主仆,实与父子无异。
若说逃走,决无此事。”遂连夜出城,赶回报信。杨敬山大惊道:“这又是一件稀奇古怪的事了。”即与顾四,沿着官塘,一路访问。又粘贴招子,着人四处缉探,并无影响。整整的寻了四十余日,只得把来放下不题。
且说顾茂生,其年为着粮长,将那南粮马草,亲自解赴杭州。不消数日,交割已毕,即与同投现年赵敬椿、朱仁甫、何三等,星夜赶回。到石门县,过了一晚。将及五更时候,即令开船。因值风阻难行,到得石门镇上,人家已吃早膳。急忙上岸,买了些鱼肉小菜,下船就开。忽闻后面乱声嚷道:“前边那只小船,慢开慢开,我回去要紧,搭我一搭。”众人回头看那岸上,并没有人叫唤,也不以为异。忽又闻厉声叫道:“顾家三叔与朱仁甫,俱是认得的,快些摇拢,我要趁回家去。
”顾茂生便叫停了橹。掇转头来,远远张望,那有一人趁船。何三笑道:“这也作怪,青天白日,莫非遇着鬼了?”吓得朱仁甫与顾茂生面色如土,不敢开口。赵敬椿道:“那里管他是人是鬼,快些摇了去罢。”刚欲把橹摇动,又闻喊道:“慢摇慢摇,省得我赶不上来。”那摇船的朱大、朱二,听着空里唤声不绝,吓得手忙脚乱。又被逆风一荡,竟将船头打拢岸边。只听得“乒其”一响,那船就动了几动,恰像有人跳下来的,便闻叹气连声道:“好了好了,已下了船了。
都是相熟邻居,又值便路,凭你乱声叫唤,偏生不睬,却累我多走了二里路程。“只管喃喃的嗟怨,那船板上又淅淅索索响动不已。惊得顾茂生等四个,牙齿相打,一堆儿挤在后舱。又闻唤道:“你们舱内,不要挤做一处,我在船头上将就坐得的。”停了一会,又闻自言自语的说道:“倏又转着顺风了,可惜没有一扇布帆。“话犹未绝,只听得飕飕吹响,果然转着顺风。顾茂生只得大着胆,高声问道:“你还是神是鬼?趁着我船,却要往那里去?”那鬼应声道:“顾家三叔,你为何这等健忘,我曾蒙你另眼看觑,将着海棠许我,我就是杨阿爹家里的阿喜。
别来未久,难道声音也听不出了?”顾茂生道:“既是阿喜,闻得杨敬山差你到石门县去接取姑娘,你既会识水性,身边又无财物,为什么死在路上?今已幽明隔绝,还要回去何用?”那鬼道:“说起好苦,我那日独自摇船,怎奈风又逆,雨又大,刚刚过得石门镇上,忽遇海神经过,一阵旋风,船竟覆没。那海神又怪我冲犯神道,喝令左右将那铁鞭挝了数十,以此虽谙水性,命付波臣。那时船既随流远去,尸骸狼籍,谁为收管。只得哀告当方土地,蒙赐一餐。
却因横亡新死,鬼簿未登。又念家主厚恩,抛撇不下,矧且没有倚靠,东飘西荡,无处栖身,思欲回到家里。守候数日,又无一只便船。今蒙三叔带我回去,得见家主一面,真是万幸的了。”顾茂生又问道:“家主是人,你乃是鬼,你纵见他,他却不能见你,只怕去也无益。”那鬼哭道:“我自九岁上边就蒙阿爹抚养至今,可惜那老人家,只有一个儿子。家内现放着花米柴糠,多少对象,那里照管得到。我为此放心不下,急要回去,早晚间替他看管,不致被人偷了东西。
就是那个顾四,也是一个不长进的。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