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从遭了那场耻辱,自觉无颜色,将向日这段凤骚,尽都销磨,每日只教导春来做些针指。心里只牵挂着女儿,不时暗泪。瞿百舌一口气赶来,对方氏说:“你女儿这般这般,触了主人之怒,要发还娘家,追讨聘礼,一倍要还三倍。我再三劝住,你可趁满月,快快去教女儿,不要作梗。财主是牛性,一时间真个翻过脸来,你可吃得这场官司。”方氏本是惊弓之鸟,听见官司两字,十分害怕,心里却明晓得凤奴为着孙三,决不肯从顺。左难右难,等到满月,只得买办几盒礼物.带着春来去看女儿。
不想凤奴日遂忧郁,生起病来,本只有二三分病体,因怕张监生缠帐,故意卧床不起。张监生听了瞿百舌的话,做出在行帮衬,请医问卜,不时到床前看觑。凤奴一见进来,便把被儿蒙在头上,不来招架。恰好方氏来到,母女相见,分外悲啼。且见女儿有病,不好就说那话。向着张监生夫妻,但称女儿年幼无知,凡事须要宽恕。那大娘子见方氏做人活动,甚是欢喜。背地问凤奴衣服缝联的缘故,方氏怎敢说出实情,一味含糊应答。
一日,大娘子请方氏吃茶,留下春来相伴凤奴,正当悄悄地问孙三郎信息。忽见门帘启处,张监生步将入来,凤奴即翻身向着里面。张监生坐在床前,低声哑气的问:“今日身子还是如何,心里可想甚东西?”连问两声,凤奴竟不答应。春来在侧,反过意不去,接口道:“今日略觉健旺,只是虚弱气短,懒得开口。”张监生见他应对伶俐,举目一观,那头发刚刚覆眉,水汪汪一双俏眼,鹅卵脸儿,白中映出红,身子又生得苗条有样,大是可人。便问:“你叫甚名字?
”那丫头应言唤做春来。张监生立起身道:“我方才买得拂手在外,你可随我去拿一只与凤姐。春来只道是真,随着就走。引入一个小书房中,张监生将门闭上,搂住亲嘴。春来半推半就道:“相公尊重,莫要取笑。”张监生那里听他,拥向醉翁榻上,扯开下衣,纵身相就。那丫头年纪虽小,已见孙三郎与方氏许多丑态,心里也巴不得尝尝滋味,也奈何轮他不着。今番遇这财主见爱,有何不可。只是芳心乍吐,经不得雨骤风狂,甚觉逡巡畏缩,苦乐相兼。
须臾情极兴阑,但见落红满裼,张监生取出一枝凤玉簪,与他插戴。又将一只大佛手递与,勾着肩儿,开门送了,说道:“留你在此,做个通房,可情愿么?”春来道:“多谢相公抬举,只怕没福,还恐我家娘不肯放我。”张监生道:“我开了口,怕他不肯。”春来点首,捧着佛手而去。看官,大抵遇合各自有缘分,一毫勉强不得。譬如张监生费了大注财礼聘妾,反不能沾一沾身子。这春来萍水相逢,未曾损半个纸钱,倒订下终身之约。世间事体,大率如此。
所以说:
有意种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阴。且说凤姐一卧二十余日,方氏细察他不是真病,再三譬喻,教他莫要如此。凤奴被娘逼不过,只得起身梳洗,尚兀妆做半睡半坐。方氏才将瞿百舌所言说与,苦劝勉强顺从,休要累我。凤奴忿然作色道:“娘不见我与孙三郎所誓乎?言犹在耳,岂可变更。你自回去,莫要管我,我死生在此,决不相累。”方氏见话不投机,即时要归。大娘子那里肯放。张监生又为着春来,苦苦坚留。到另设一间房户,安顿方氏住下,自己来陪伴凤奴。
他意中以为母子盘桓日久,自然教道妥当,必非前番光景。谁知照旧不容亲近,空自混了一夜。衣服总都扯碎,到底好事难成。张监生大恨,明知为着情人,所以如此。次日即将凤奴锁禁空楼,分付使女辈日进三餐薄粥,夜间就在楼板上睡卧。方氏心中不忍,却又敢怒而不敢言。无颜再住,连忙作辞归去。张监生另送白银三十两,要了春来,浑身做起新衣,就顶了凤奴这间房户。分付家中上下,称为新姐。这岂不是:
打墙板儿翻上下,前人世界后人收。张监生做出这个局面,本意要教凤奴知得,使他感动,生出悔心。奈何凤奴一意牵系孙三,心如铁石,毫无转念。说话的,假如凤奴既一心为着孙三,何不速寻个死路,到也留名后世。何必做这许多模样,忍辱苟延?看官有所不知,他还是十六七岁的女子,与孙三情如胶漆,一时虽则分开,还指望凤波定后,断弦重续。不料得生出这瞿百舌,贪图重利,强为张氏纳聘。虽然势不能违,私自心怀痴想,希意张监生求欲不遂,必有开笼放鹦鹉之事。
那时主张自由,仍联旧好,谁能间阻。所以方氏述瞿百舌退还母家之说,倒有三分私喜。为此宁受折磨,不肯即死。有诗为凭: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