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回廊拣直往东院里去。此时正是传摆晚饭时候,那些丫头、媳妇、老妈们来来往往,一群一阵的滔滔不绝,见了梦玉都问 :“大爷到那里去?”梦玉也不言语,径直往介寿堂 的院门经过,恐被丫头们缠住,忙斜岔着到了承瑛堂。那些丫头、媳妇们瞧见,才要打起帘子,梦玉赶忙摇手,绕着回廊转到芳芸屋里,赶忙掀起竹帘走进去。只见芳芸躺在一个小花梨藤榻上,独自一人瞅着壁上一幅“圯桥进履图”。
梦玉走到面前,叫道:“姐姐好些没有?”芳芸瞅着画不理,梦玉低下头去叫道:“姐姐,我知道你怪我。你听我说句话,我死也甘心。”说着就哭起来了。芳芸听见,赶忙坐起来,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大爷。想是大爷要到咱们老爷屋里去请安,错走到丫头屋里来。”梦玉听了,浑身是口也说不了这些话,也辩不来这些冤,一股子的伤心,呜呜咽咽哭着就在芳芸腿面前跪了下去。芳芸本来是一腔子的恨气,瞧见他这样光景,将一股怨气变而为一段柔肠。
忙将手拉着梦玉道:“大爷请起,那里有个做爷们的跪在丫头面前?快些起来,叫人瞧见像个什么样儿?”梦玉道:“我要说明白了才起来。”芳芸一手拉着,一手拿块绢子替他擦眼泪,嘴里说道:“快起来,像个什么样儿!”梦玉道:“我是说明白了才起来。”芳芸道:“我的祖宗,你饶我罢!我实在头晕,再拉一会儿,我就要栽下来了。”梦玉道:“我等姐姐不动气再站起来。”芳芸道:“那有个丫头们同爷们动气的道理。”梦玉道:“你还要说这话,我准跪定了。
”芳芸道:“你起来,我不动气。”梦玉道:“姐姐真不动气,要好好的叫我一声,我才起来。”芳芸道:“好大爷,亲大爷,祖宗大爷,请起!”梦玉摇头道:
“跪定了,跪定了!”芳芸笑道:“仔吗的,你今儿这么怄人?“梦玉道:“我不怄你,只要你可怜我。”芳芸想来是强他不过,只得笑道:“我的好兄弟,亲兄弟,祖宗兄弟!你起来罢。”梦玉这才欢喜,站了起来,将芳芸双手抱住,脸贴脸的千姐姐、万姐姐叫个不了。芳芸道:“你既是这样疼我,方才瞧见我晕倒地下,你出来接老太太,理也不理我。”梦玉道:“我回叔叔说话失言,叫叔叔多心晕了过去。我急的什么似的。看见老太太进来,二老爷同松大叔又来了,我好容易趁着空儿跑了,到二妹妹那里去。
谁知姨娘们都在那儿坐着,说了一会子话,又到家去转了一转,就到姐姐这里来的。”芳芸将手在他额上指了一下,说道:“你还要说谎,人家不在屋里,你白坐着半天,你倒不对我说呢。”梦玉道:“真冤枉,我到谁屋里坐了半天?是谁瞧见?你叫来对。”芳芸道:“不用对,是你亲口说的。你那心上人,急的三脚两步赶忙跑了回去。这又是谁冤枉你来?”梦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莺儿来说的。我到了兰姐姐屋里,见他睡着觉,我就没有惊动,看见莲儿说道:‘紫姑娘到三老爷那儿去了,芍姑娘同春姑娘到陶姨娘那儿去了。
’我就赶着出来,遇着莺儿,我顺嘴造了几句谣言,说是我来瞧你姑娘,坐在屋里等了半天,连个影儿也不见。这是我瞎话,我实在没有去。我若在他屋里不要说是坐,就是瞧了一瞧的,立刻叫我瞎了眼,还要生个穿心疔,立刻就……”芳芸不等他说完,忙将手握住他的嘴,说道:“你同莺儿说玩话就是了,又赌什么咒?你再说,我真个就恼了,咱们一辈子不要见面。”梦玉道:“姐姐别恼,我就再也不说这些话。”芳芸道:“很好。”
梦玉道 :“巧儿呢?”芳芸道 :“ 我叫他到厨房去对颜嫂 子说给我做碗汤去了。这一会也该来了,你在这里同我吃饭罢。” 梦玉道 :“使得。”说着, 芳芸走下榻来,问道 :“兄弟, 你喝茶不喝?”梦玉道 :“我嗓子眼儿里冒火呢,正要喝茶。” 芳芸走到靠窗妆台桌上,取起一把旧宜兴砂壶,将个小莲子杯斟了一杯,递与梦玉。自己也喝半杯。梦玉喝了一口,连说:
“好茶!姐姐,这是什么茶?”芳芸道 :“这叫老君眉,是武夷上品。太太因我病,给我一瓶。是老爷最爱的茶叶,自己收着的。”正说着,有个老妈同巧儿端着两个碗、两个盘走进房来。巧儿接着摆在桌上,取过香牛皮小垫子,将小锡饭钴子垫着放在香几上。梦玉一面喝茶,看那四样菜:一碗细粉虾圆汤,一碗蒸大鲫鱼,一碟子火腿肉,一碟五香冬菜拌虾米。巧儿摆了姑娘的镶银牙筷。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