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鼎材即在王兰的座位上,坐下道:“你也坐了,我有话与你诽。适才贤婿与小女角口,我已尽知其细。若论你们夫妻闺帏之事,我也无须过问。惟闻小女劝你的话,未尝非理,何以贤婿不以为然,反着实排揎他一番,甚为不解。我看贤婿亦是个聪明人,当知读书求名埋头一世,皓首穷经终身潦倒不知凡几;如贤婿弱冠以外,即连翩直上真非容易。由此再加磨砺之功,将来在朝则为干臣,出治则为良吏,前程万里,未可限量。若一味荒废学业,以为有名可恃,窃恐损多益少。
至于浪费资财,更属不可,贤婿虽然多金,不知做京官的毫无出息,做一年即要赔累一年,如再使得挥霍未知节省,更难支持。况且那些同年们见你手内宽裕,落得与你交接,待把你弄得与他们一般穷法,就不来睬你,又去寻别的主顾去了。我做了十数年京官,这些滋味我都领略过的。纵然贤婿平日使用惯了的,也该念及祖宗当日置力、不易,我能守着基业,才是肖子。若是外人,即不虑及于此,无如小女要终身倚赖贤婿,自古夫荣妻贵,一息相通,他怎生不愁烦呢!
未免言浯重复也是有的,想你也不能怪他琐碎。我并非袒护小女,来责备贤婿,既为一家,有活何能不说。”
王兰听洪鼎材所言,与他女儿无二,都说他的不是。心内早腾腾火发,也不顾洪鼎材是他丈人,立起身来将双眉一扬,冷笑了一声道:“岳父训诲,言言金石,小婿感激不尽。惟小婿天生的怪癖,自幼窗下即喜放浪,全不以科名为念。今番侥幸得此微名,在他人以为荣宠,在我却毫不介意。人生蜗名蝇利,如泡影昙花,一时现相,转瞬仍属子虚。论到经济学问上;只要读书得间,胸中明白,遇事敢作敢为,做几件出色惊人的事,即是平日读书之功。若整日捧着一本书,任他经史诸家一览无余,泥于胸中格格不化,也不过是个书蠹书痴的名目而已,有何益哉?
非是小婿说句放肆的话,那读书不求甚解的意思,小婿倒领会得。至于浪费资财,更属微末,可知金银身外之物,得失何异?纵有敌国之富,亦未闻名传后世,徒惹得一身铜臭,不若随手用去,倒还干净。每见一等贪婪不足的人,以至损人利己,无所不为,反作了若干罪孽,他临死的时候,试问可能将这些黄白财物带至冥司去收赎罪名么?还有一等悭吝不堪的人,分文不舍得使用,必至生出不肖子孙,倾荡家产,所谓悖而入亦悖而出。
小婿即要用所当用,不作无益之用,即将祖父遗留家业用得罄尽,也不算是个败子,亦不是个不肖之子,皆因我命该如此,是天作孽,非我自作孽。小婿虽不才,这点点小见识,不能在令嫒小姐之下。那知令嫒一相情愿,每日逼着我要入那腐吝的门路,小婿却不敢从命。令嫒也是位知书识理的千金,小婿将话取譬他听是有的,亦未与他口角。从来一说必有一辩,不能只派他说,不容我辩。岳父再请回后细问令嫒,究竟小婿怎生排揎他的?岳父焉能听信一面之词,说小婿的不是,何能使人中心悦而诚服。
”说毕,仰面又呼呼的冷笑了几声,喝命小童随着,火踏步出外访祝、云等人去了。
可怜洪鼎材直气的目瞪口呆,瘫在椅上动掸不得,眼睁睁看着王兰扬扬而去。过了半晌,方拍桌大骂道:“该死的小畜生,万分可恶,还亏他是个读书的人,如此不明道理。我是他的妻父,他半分都不把我放在眼内,任性强词夺理的抢白我。这还了得,明日倒要请几位老辈与他叙说。”又叹道:“这小畜生定见是不可改悔的了,岂不误了我女儿终身。早知如此,我决计不招赘他入门,情愿养我女儿一世,想他是大贤大德的女子,也没有什么抱怨。你今日既赌气走了,也无面目再来见我。
果真不来,倒省却我多少烦恼。”
正自言自语的生气,忽见洪夫人走进,笑道:“什么事,翁婿的淘气?方才姑爷的话,我在窗外约略听得几句,那孩子向来是个不受拘束的,祖上又留下若大家业,自然是使用惯了,一时怎生改得过来?女儿虽然劝谏他是正经,也未免言语过激,须知是新婚夫妻,彼此都摸不着脾气,、不比那共过三年五年的心腹。姑爷虽是性急,想女儿说得也烦絮。你该两边抚慰,使他们夫妻和好,慢慢的再米劝说姑爷才是。你怎么也动了气,单说姑爷不好,那孩子定然疑你护着自己女儿,偏心去责备他,所以才别气走了。
难道走了就罢了么?仍然要把他找回来的,反传闻得人人皆知,成了笑话。非是我说,不是女儿气走了他的,倒是你丈人把女婿气走了。”一番话,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