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听了宝刀头的说话,放了那厮。美人,你道章邯怎么样?天色已暮了,章邯那厮径领着一万的精兵,也不开口,也不打话,提着一把开山玉柄斧,望俺的头上便劈。俺一身火热,宝刀口儿也喇喇的响了。左右有个人叫做高三楚,他平日有些志气。他说:‘章邯不可杀他,还好降他。我帐中少个烧火军士,便把这个职分赏了章邯罢。’俺那时又听了高三楚的说话,轻轻把刀梢儿一拨,斩了他坐下花蛟马,放他走了。那时节,章邯好怕也!”
行者低声缓气道:“大王,且吃口茶儿,慢慢再讲。”项羽方才歇得口,只听得樵楼上冬冬响,已是二更了。项羽道:“美人,你要睡未?”行者道:“心中还是这等烦闷。”项羽道:“既是美人不睡,等俺再讲。次日平明,俺还在那虎头帐里呼呼的睡着,只听得南边百万人叫‘万岁,万岁’,北边百万人也叫‘万岁,万岁’,西边百万人也叫‘万岁’,东边百万人也叫‘万岁’。俺便翻个身儿,叫一贴身的军士问他:‘想是秦皇帝亲身领了兵来,与俺家对敌?
他也是个天子,今日换件新甲?’美人,你便道那军士怎么样讲?那军士跪在俺帐边嗒嗒的说:‘大王差了,如今还要讲起“秦”字!八蒙瞳(tóng,音童)——蒙昧不明事理,也指愚昧的人。冬冬(dōng,音冬)——鼓的响声。面诸侯现在大王玉帐门前,口称“万岁”。’俺见他这等说,就急急儿梳了头戴盔,洗了足穿靴,也不去换新甲,登时传令,叫天下诸侯都进辕门讲话。巳时传的号令,午时牌儿换了,未时牌儿又换了,只见辕门外的诸侯再不进来。
俺倒有些疑惑,便叫军士去问那诸侯:‘既要见俺,却不火速进见,倒要俺来见你?’我的说话还有一句儿不完,忽然辕门大开,只见天下的诸侯王个个短了一段。俺大惊失色。暗想:‘一伙英雄,为何只剩得半截的身子?’细细儿看一看,原来他把两膝当了他的脚板,一步一步挨上阶来,右帐前拜倒几个衮冕珠服人儿,左帐前拜倒几个衮冕珠服人儿。我那时正要喝他为何半日叫不进来,左右禀:‘大王,那阶下的诸侯接了大王号令,便在帐前商议,又不敢直了身子走进辕门,又不敢打拱,又不敢混杂。
众人思量,伏在地上又走不动,商商量量,愁愁苦苦,忧忧闷闷,慌慌张张,定得一个“膝行法”儿,才敢进见。’俺见他这等说话,也有三分的怜悯,便叫天下诸侯抬起头来。你道那一个的头儿敢动一动?那一个脚儿敢摇一摇?只听得地底上洞洞儿一样声音,又不是钟声,又不是鼓声,又不是金笳声。定了性儿听听,原来是诸侯口称‘万岁,不敢抬头’。想当年项羽好耍子也!”
行者又做一个“花落空阶声”,叫:“大王辛苦了,吃些绿豆粥儿,消停再讲。”项羽方才住口。听得谯楼上冬冬冬三声鼓响,行者道:“三更了。”项羽道:“美人心病未消,待俺再讲。此后沛公有些不谨,害俺受了小小儿的气闷,俺也不睬他,竟入关中。只见一个人儿在十里之外,明明戴一顶日
月星辰珠玉冠,穿一件山龙水藻、黼黻文章衮,驾一座蟠龙缉凤、画绿雕青神宝车,跟着几千个银艾金章、悬黄佩紫的左右,摆一个长蛇势子,远远的拥来。他在松林夹缝里忽然见了俺。那时节,前面这一个人慌忙除了日月星辰珠玉冠,戴着一顶庶人麻布帽;脱了山龙水藻、黼黻文章衮,换一件青又白、白又青的凄凉服;下了蟠龙缉凤、画绿雕青神宝车,把两手儿做一个背上拱。那一班银艾金章、悬黄佩紫的都换了草绦木带,涂了个朱红面,倒身俯伏,恨不得钻入地里头几千万尺!
他们打扮得停停当当,俺的乌骓儿去得快,一跨到了面前。只听得道傍叫:‘万岁爷,万岁爷!’俺把眼梢儿斜一斜。他又道:‘万岁爷爷,我是秦皇子婴,投降万岁爷的便是。’俺当年气性不好,一时手健,一刀儿苏苏切去,把数千人不论君臣、不管大小,都弄做个无头鬼。俺那时好耍子也!便叫:‘秦始皇的幽魂,你早知今日……’”
却说行者一心原为着秦始皇,忽然见项羽说这三个字,便故意放松一步,道:“大王不要讲了,我要眠。”项羽见虞美人说要眠,那敢不从,即便住口。听得谯楼上冬冬冬冬冬打了五声更鼓,行者道:“大王,这一段话得久了,不觉跳过四更。”行者就眠倒榻上,项羽也横下身来,同枕而眠。行者又对项羽道:“大王,吾只是睡不稳。”项羽道:“既是美人不睡,等我再讲平话。”行者道:“平话便讲,如今不要讲这些无颜话。”项羽道:“怎么叫做无颜话?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