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心猿智慧,行者高明,此时又便想出个意头,以为:“我们老和尚是个通文达艺之人,却又慈悲太过,有些耳朵根软。我今日做起一篇‘送冤’文字,造成哭哭啼啼面孔,一头读,一头走。师父若见我这等啼哭,定有三分疑心,叫:‘悟空,平日刚强何处去?’我只说:‘西方路上有妖精。’师父疑心顿然增了七分,又问我:‘妖精何处?叫做何名?’我只说:‘妖精叫做打人精。师父若不信时,只看一班男女个个做了血尸精灵。’师父听得妖精利害,胆战心惊。
八戒道:‘散了伙罢!’沙僧道:‘胡乱行行。’我见他东横西竖,只得宽慰他们一句,道:‘全赖灵山观世音,妖精洞里如今片瓦无存!’”
行者登时拾石为研,折梅为笔,造泥为墨,削竹为简,写成“送冤!”文字;扯了一个“秀才袖式”,摇摇摆摆,高足阔步,朗声诵念。其文曰:维大唐正统皇帝敕赐百宝袈裟、五珠锡杖,赐号御弟唐僧玄奘大法师门下徒弟第一人水帘洞主齐天大圣天宫反寇地府豪宾孙悟空行者谨以清酌庶羞之仪,致笺于无仇无怨春风里男女之幽魂曰:呜呼!门柳变金,庭兰孕玉;乾坤不仁,青岁勿谷。胡为乎三月桃花之水,环佩湘飘;九天白鹤之云,苍茫烟锁?嗟,鬼耶?
其送汝耶?余窃为君恨之!虽然,走龙蛇于铜栋,室里临蚕;哭风雨于玉琴,楼中啸虎。此素女之周行也,胡为乎春袖成兮春草绿,春日长兮春寿促?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窍恨君!呜呼!竹马一里,萤灯半帷,造化小儿,宜弗有怒。胡为乎洗钱未赐,飞凫舄而浴西渊;双柱初红,服鹅衣而游紫谷?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窃为君恨之!虽然,七龄孔子,帐中鸣蟋蟀之音;二尺曾参,阶下拜荔枝之献。胡为乎不讲此正则也,剪玉帷(wéi,音唯)——帐子。
舄(xì,音戏)——鞋,古代一种复底鞋。南畴,碎荷东浦,浮绛之枣不袖,垂乳之桐不哺?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窃恨君!呜呼!南北西东,未赋招魂之句;张、钱、徐、赵,难占古冢之碑。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窃为君恨之!行者读罢,早已到了牡丹树下。只见师父垂头而睡,沙僧、八戒枕石长眠,行者暗笑道:“老和尚平日有些道气,再不如此昏倦。今日只是我的飞星好,不该受念咒之苦。”他又摘一根草花,卷做一团,塞在猪八戒耳朵里,口里乱嚷道:“悟能,休得梦想颠倒。
”八戒在梦里哼哼的答应道:“师父,你叫悟能做什么?”行者晓得八戒梦里认他做了师父,他便变做师父的声音,叫声:“徒弟,方才观音菩萨在此经过,叫我致意你哩。”八戒闭了眼在草里哼哼的乱滚,道:“菩萨可曾说我些背么?”行者道:“菩萨怎么不说?菩萨方才评品了我,又评品了你们三个。先说我未能成佛,叫我莫上西天;说悟能决能成佛,叫他独上西天;悟净可做和尚,叫他在西方路上干净寺里修行。菩萨说罢三句,便一眼看着你道:‘悟能这等好困,也上不得西天。
你致意他一声,叫他去配了真真、爱爱、怜怜。’”八戒道:“我也不要西天,也不要怜怜,只要半日黑甜甜。”说罢,又哼的一响,好如牛吼。行者见他不醒,大笑道:“徒弟,我先去也!”竟往西边化饭去了。
行者打破男女城,是斩绝情根手段。惜哉!一念悲怜,惹起许多妄想。畴(chóu,音愁)——旧地。第二回
西方路幻出新唐绿玉殿风华天子
自此以后,悟空用尽千般计,只望迷人却自迷。却说行者跳在空中,东张西望,寻个化饭去处,两个时辰,更不见一人家,心中焦躁。正要按落云头,回转旧路,忽见十里之外有一座大城池,他就急急赶上看时,城头上一面绿锦旗,写几个飞金篆字:“大唐新天子太宗三十八代孙中兴皇帝。”行者蓦然见了“大唐”两字,吓得一身冷汗,思量起来:“我们走上西方,为何走下东方来也?决是假的。不知又是甚么妖精,可恶!”他又转一念道;“我闻得周天之说,天是团团转的。
莫非我们把西天走尽,如今又转到东来?若是这等,也不怕他,只消再转一转,便是西天。或者是真的?”他即时转一念道:“不真,不真!既是西天走过,佛祖慈悲,为何不叫我一声?况且我又见他几遍,不是无情少面之人。还是假的。”当时又转一念道:“老孙几乎自家忘了。我当年在水帘洞里做妖精时节,有一兄弟唤做碧衣使者,他曾送我《昆仑别纪》一书,上有一段云:‘有中国者,本非中国而慕中国之名,故冒其名也。’这个所在,决是西方冒名之国!
还是真的。”顷刻间,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