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把吃酒桌子掀倒,碟儿盏儿打的粉碎。喝令跟马的平安、玳安、画童、琴童四个小厮上来,不由分说,把李家门窗户壁床帐都打碎了。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向前拉劝不住。西门庆口口声声,只要采出蛮囚来,和粉头一条绳子,墩锁在门房内。那丁二官儿,又是个小胆之人,外边嚷闹起来,諕的藏在里间床底下,只叫:「桂姐救命!」桂姐道:「呸!好不好,就有妈哩!不妨事。随他发作怎的叫嚷,你休要出来!」且说老虔婆儿见西门庆打的不相模样,不慌不忙,拄拐而出,说了几句闲话。
西门庆心中越怒起来,指着骂道,有满庭芳为证:
「虔婆你不良,迎新送旧,靠色为娼;巧言词,将咱诳,说短论长。我在你家使勾,有黄金千两,怎禁卖狗悬羊?我骂你句真伎俩,媚人狐党,冲一片假心肠!」虔婆亦答道:「官人听知:你若不来,我接下别的。一家儿指望他为活计,吃饭穿衣,全凭他供柴籴米。没来由暴叫如雷,你怪俺全无意。不思量自己,不是你凭媒娶的妻!」
西门庆听了,心中越怒,险些不曾把李老妈妈打起来。多亏了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三个死劝,活喇喇拉开了手,西门庆大闹了一场,赌誓再不踏他门来,大雪里上马回家。正是:
「宿尽闲花万万千, 不如归去伴妻眠, 虽然枕上无情趣, 睡到天明不要钱。」
又曰:
「女不织兮男不耕, 全凭卖俏做营生,
任君斗量并车载, 难满虔婆无底坑。」
又曰:
「假意虚脾恰似真, 花言巧语弄精神,
几多伶俐遭他陷, 死后应知拔舌根。」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吴月娘扫雪烹茶 应伯爵替花勾使
「脉脉伤心只自言, 好姻缘化恶姻缘,
回头恨骂章台柳, 赧面羞看玉井莲;
只为春光轻易泄, 遂教鸾凤等闲迁,
谁人为挽天河水, 一洗前非共往愆。」
话说西门庆从院中归家,已一更天气。到家门首,小厮叫开门,下马,踏着那乱琼碎玉,到于后边仪门首。只见仪门半掩半开,院内悄无人声。西门庆口中不言,心内暗道:「此必有跷蹊。」于是潜身立于仪门内粉壁前,悄悄试听觑。只见小玉出来,穿廊下放桌儿。原来吴月娘自从西门庆与他反目,不说话以来,每月吃斋三次,逢七拜斗焚香,夜杳祝祷穹苍,保估夫主早早回心,齐理家事;早生一子,以为终身之计。西门庆还不知。只见丫鬟小玉放毕香桌儿,少顷,月娘整衣出房,向天井内满炉炷了香,望空深深礼拜,祝道:「妾身吴氏,作配西门。
奈因夫主流恋烟花,中年无子。妾等妻妾六人,俱无所出,缺少坟前拜扫之人;妄夙夜忧心,恐无所托。是以瞒着儿夫,发心每逢夜于星月之下,祝赞三光,要祈保佑儿夫早早回心,弃都繁华,齐心家事。不拘妾等六人之中,早见嗣息,以为终身之计,乃妾之素愿也!」正是:
「私出房栊夜气清, 满庭香雾月微明;
拜天尽诉衷肠事, 那怕傍人隔院听。」
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月娘这一篇言语,口中不言,心内暗道:「原来一向我错恼了他,原来他一篇都为我的心,倒还是正经夫妻。」一面从粉壁前,扠步走来,抱住月娘。月娘恰烧毕了香,不防是他大雪里走来来,倒諕一跳,就往屋里走。被西门庆双关抱住,说道:「我的姐姐!我西门庆死不晓你,你一片都是为我的;一向错见了,丢冷了你的心,到今悔之晚矣!」月娘道:「大雪里,你错走了门儿了,敢不是这屋里?你也就差了!我是那不贤良的淫妇,和你有甚情节?
那讨为你的来!你平白又来理我怎的?咱两个永世千年,休要见面!」那西门庆把月娘一手拖进房来。灯前看见他家常穿着;大红潞紬,对衿祆儿,软黄裙子。头上戴着貂鼠卧兔儿,金满池娇分心,越显出他;粉妆玉琢银盆脸,蝉髻鸦鬟楚岫云。那西门庆如何不爱?连忙与月娘的根前,深深作了个揖,说道:「我西门庆一时昏昧,不听你之良言,辜负你的好意。正是:『有眼不识荆山玉,拿着顽石一样看;过后知君子,方纔识好人。』千万作饶恕我则个!
」月娘道:「我又不是你那心上的人儿,凡事投不着你的机会,有甚良言劝你?随我在这屋里自生由活,你休要要理他。我这屋里也难抬放你,趁早与我出去,我不着丫头撵你!」西门庆首:「我今日平白惹一肚子气,大雪来家,径来告诉你。」月娘道:「作气不作气,休对我说!我不管你,望着管的你人去说。」西门庆见月娘脸儿不瞧一面,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