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幸于余身亲陷之。余非情种,而情之回旋缭绕于余身者,乃至缠绵而不解。 余已拼捐弃一生幸福,以保此情于永久,而当前苦痛,乃有为人生所万不能受者,如罪人之受凌迟,其难堪乃在欲死不死之间也。无可如何,作旷达语以自解,一念方作达观,一念复涉于痴恋,此特无聊可怜之想,自欺欺人之语,实则用情既深,万无觉悟者也。
庄子妻死,鼓盆而歌,人以为达矣,不知彼惟未能忘情,故歌以自遣。达如庄子,犹不免此,矧吾辈质仅中人,心非顽石,遭遇如此,其能自为解脱耶?梨影此书,语则达矣,然仅以慰余,实不能自慰,究之余亦未可得而慰也。彼果能如书中之言,一切付之达观者,则当径与余绝,病又何为僵桃代李,接木移花,不更多此一举哉?彼若谓此事成就,可以弥补余生之缺憾,则诚大谬。彼意以大局为重,以私情为轻,而于余此后之何以自聊,恐亦未尝代为计及。
嗟乎梨影!欲余舍意中之汝,而与一爱情不属之人强颜欢笑,余独何心而能耐此!此事结果,滋可惧也。坐对一灯,心迹为晦,辄和二律,借代鹃诉。白萍一叶是吾身,尚许浮花占晚春。万古乾坤几恨事,五更风雨两愁人。罗衣病后腰应减,锦字灯前意转新。情到能痴原不悔,又翻此局太无因。今生事业算都休,如水韶华去不留。已到悬崖终撒手,愿沉苦海不回头。僵蚕丝尽身常缚,残蜡心灰泪更流。只有梦魂自来去,每随明月度南搂。余既允梨影之请,梨影尤望此事速成,得早完其心事。
而余则意非所属,志不在谐,且此婚姻问题,在理虽可自由,而有母兄在,亦应得其同意,胡可草草自为解决者?矧蹇修一职,此时尚难其人,最适当者为石痴,今又远在异国。余意俟石痴归来,然后提议此事,毋须汲汲。梨影亦以为然。
余为此言,意主延缓,预计石痴归国,当在八九月之间,为时尚远,人事万变,此数月之光阴,不知更历若何变幻。使梨影对于此事之热度,幸而下降,则一段姻缘,自可融消无迹。而余之初志得遂,是亦未为非计也。梅雨沉沉,终无霁理。一年中惟此时节,最是恼人。落落一斋,黯如窀穸,一到黄昏,更难消受。喧声盈耳,起落如潮。手抚空床,欲眠不得。起视孤灯,乍明又灭。窗纸破处,时有雨花飘入,迷蒙若雾,陡觉新寒骤加,袭肤难忍。则复蒙被卧,此时乡思离愁,一一为雨声催起。
而一片吟魂,越窗而出,更不知飘荡至于何所。遥想彼空闺独处之梨影,一阵廉纤,十分凄寂。虾须不卷,鸭兽无温。掩袖含啼,泪点与雨珠并滴;展衾怯冷,愁心和香梦都清。其凄凉况味,或更有较我难堪者在也。枕上口占二绝句云:池塘乱草长烟苗,困柳欺梅分外骄。已觉凄凉禁不得,窗前幸未种笆蕉。冷雨浇春春已残,炉灰拨尽酒阑珊。醉花楼上书窗畔,今夜平分一半寒。清吟达晓,梦少愁多,风雨潇潇之中,鸡声四起矣。拥衾瑟缩,了无暖意,则亦不恋,披衣自榻而下,推窗四望,雨势犹盛。
黑云垂垂,一天皆墨,而冷风若镞,迎面刺人,着肤作奇痛,觉不可当。思掩窗而入,忽远见一人自西廓来,审之,鹏郎也。既至,谓余曰:“先生起胡夙,寒甚,易加衣乎?”时余身御单袷,冷至难耐。鹏郎人室取一絮袄,逼余易之,且言日:“今晨若非吾母命吾来视,先生必中寒而玻吾每每谓先生偌大年纪,乃如一才离保抱之小孩,起居饮食,犹在在需人调护也。”
余闻言,不觉扑嗤一笑,曰:“余为小孩,汝且为大人矣。”鹏郎亦笑,旋问余曰:“雨风载涂,行人已断,今日赴校乎?”余曰:“今日为举行放假之日,不可不往。校事毕,余明日行矣。”鹏郎惊愕曰:“行耶?行何往者?吾必不使先生行。先生住吾家佳也。”余笑曰:“是又奇矣。余自有家,今客汝家者三四月,奈何不思归?且不久即复来视汝也。”鹏郎蹙然曰:“否。吾与先生相处久,不愿一日离先生。先生爱我,奈何舍我去?脱吾力不能挟先生者,吾必请于吾母,止先生勿行。
恐先生亦不能自主也。”余曰:“余欲行,若母又乌能阻余?能阻余者,惟有天耳。脱雨不止者,余且作数日留,晴后乃行耳。”鹏郎始有喜色日:“然则吾愿天一雨十年也。”余怜其憨,抱置于膝而吻之,随取一笺,将两诗录出,置伊袖内,一回首间,奔入视母矣。是日,校中举行夏季休业式。午后事毕,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