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即出校。风片雨丝,泥泞遍道,几有“行不得也哥哥”之叹。踉跄归寓,外衣尽湿,双履亦拖泥不能步。秋儿侍余易衣纳履毕,询余膳未。余答以已膳。乃去。余思就坐,而目光所及,案头有一诗笺在,取而阅之,即和余听雨之作也。情苗难润润愁苗,泪洗眉峰惨不骄。自是愁心容易乱,非关昨夜听笆蕉。雨声滴共漏声残,被冷鸳鸯枕冷珊。拼受凉凄眠一觉,娇儿独睡惯惊寒。伤哉嫠妇!鞠育孤儿,值此风雨清宵,益觉凄然吊影。火冷香销,迟徊未寝,而帐中鼾睡之儿,时时梦中呼母,此情此景,怎生消受?
未亡人孤苦生涯,尽此二十八字中矣。方慨叹间,鹏郎复至。
余问之日:“汝家后院有芭蕉乎?”鹏郎日:“有之,高且过于人,其矮者亦等于余。”余日:“此恼人物,何不剪而去之?”鹏郎曰:“余母手值此蕉,谓蕉之为物,晴雨皆宜,昼长人倦,绿上窗纱,可以遮日而招凉,何为剪之?”余微叹曰:“风雨连宵,繁响不辍,渠独不怕滴碎愁心耶?”鹏郎日:“芭蕉着雨,有碎玉声,清脆亦足娱耳。先生胡独不喜?”余曰:“余所以恶之者,正以其频作闹剧,扰人无寐也。”鹏郎曰:“吾殊不然。渠自作声,吾自寻好梦耳。
”余日:“痴儿,汝不知愁,自不畏此絮愁之物。若汝母者。。”至此遽止,续言曰:“鹏郎,汝以余言告汝母,此后风朝雨夕,欲得安眠一觉者,其先剪此蕉也。”鹏郎曰:“诺。”既而鹏郎问余日:“明日不雨,先生果行耶?”余日:“必行。”鹏郎曰:“吾已言于吾母,吾母谓先生离家久,必欲行者,亦不能相阻,惟嘱先生六月中必一来视吾,勿待秋期也。”余曰:“此必汝饶舌所致。吾知汝母,必不使吾冒暑作无谓之奔波也。”鹏郎曰:“否。
此确母意,儿何敢诳。先生此去,正逢炎夏,城市烦嚣,不如乡居清净足以避暑。与使在家闷损,何如来此小祝且先生爱花,吾家有荷花数缸,花开如斗,届时能践约者,当留与先生赏玩也。”余曰:“谢汝厚我,请以荷花生日为期,吾当买棹而来,与汝共祝荷花之寿。”傍晚雨止,天忽开朗,明日之行决矣。乃将案头乱稿,草草收拾之,纳诸行箧。忆曩与兄书,约期在五月中浣,同归故乡,今已月杪,阿兄必已先归,而余尚淹滞未行,累家人盼煞矣。
整理既竟,即遣崔氏纪网,赴校嘱鹿苹为雇一艇,预备早行。
崔翁知余将别,治杯酒以相饯,并邀鹿苹为陪。却之不得,相与偕饮。长者多情,席间亦谆以早定行期为嘱。酒阑人散,余亦薄醉,复于灯下拈管,草留别诗数章,拉杂成之,藉为纪念。而余之日记簿,明晨亦将挈之偕返,当于下页别开生面,重叙家庭乐事矣。寓馆栖迟病客身,怜才红粉出风尘。伤心十载青衫泪,要算知音第一人。梅花发后遇云英,反见枝头榴火明。无限缠缩无限感,于今添得是离情。略整行装不满舟,会期暗约在初秋。劝君今日姑收泪,留待重逢相对流。
两情如此去何安,愁乱千丝欲割难。别后叮咛惟一事,夜寒莫凭小阑干。梦醒独起五更头,月自多情上小楼。今夜明蟾凉似水,天涯照得几人愁。分飞劳燕怅情孤,山海深盟永不渝。记取荷花生日节,重寻鸿爪未模糊。第七章六月
大抵情人交际,求之形迹,都属虚假之情,寄诸精神,始臻真实之境。余与梨影,知半稔矣,觌面不过一二次,且亦未有一启齿一握手之欢,惟以诗篇代语,缄札寄情。无形之中,两相默喻,虽形格势禁,难开方便之门,而在两人心中,初不以离合为离合,形迹愈荒疏,而精神愈团结。且已知无分作鹣鹣之比翼,则亦何争此草草之言欢,所以死心塌地,涕泪互酬,愿以螺黛三升,乌丝十幅,了此离奇断碎之缘,不愿以无聊之希望,为非分之要求。
人来槛外,迹近桑间,而适以自污其纯洁无上之圣情也。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心相知矣,又何必形之相合?昭昭者可按迹以求,惟默契于冥冥者,其情乃隐微曲折而无所不至,弥沦磅礴而靡知所极。然则我今日此行,与梨影殆未足以言别也。别之一字,对于长聚者而言。余与梨影,以形迹言之,无时非别;以精神言之,无时或别。此后无论余至何处,余心坎上终当有梨影在,如影随形不离左右。极而言之,梨影而死,而余心坎上之梨影终不死。
即余亦死,而余心坎上之梨影亦终紧附余身,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