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了三四声口气。又暗想:父亲不知为甚么样事,恁般与母亲绝情断爱,难道我匡章为了人子,终于坐视,竟无片言相及?我当在父亲面前犯颜极诤,必使父母相好,我才放怀。咦!你道章子这一片心可是存得的么?只因有了此心,他后来便与父亲十分不合,少不得将天性之恩,伤残殆尽,人伦之患从此而起。却说匡父与匡母反目之后,终日终夜寻衅作吵,提刀弄杖,口口声声咒咀怒骂,曾无一刻之宁息。我想人家的夫妇厮闹,若有人从中以好言劝解,必然此容彼忍,决不至有意外之虞,不测之变。
谁知匡父为人凶恶,邻比亲友都不敢近身。正是:
秽里难驻足,恶人不可亲。家既积不善,余殃竟及身。
那匡母有此丈夫也是前生分定,今世孽缘。他自知笼中之鸟、釜内之鱼不能脱身。随其挫折凌虐,敢怒而不敢言。适值匡父一夕饮酒大醉,提刀向前骂道:“贼泼贱,我与你名为夫妇,实是夙仇,今夜勾消罢了,快些伸颈出来,与你一刀受用。”匡母闻了这句恶狠狠的说话,断不能免,魄散魂飞,自揣今夜决死,大叫道:“冤家,今夕若能见杀,是妾本愿。”匡父便掣起刀来将匡母登时杀死。可怜结发深情,倒做了冤仇切恨。匡母止叫得一声,其头早已落地跳了数跳,鲜血喷溅。
章子从梦中吓醒,急忙披了衣服来探动静,看见其父手持利刃,腥血满身,如杀猪相似,将其母尸骸乱砍。章子伤心大哭,一脚踢下房门,寸肠割裂,泪如涌泉,嚎啕悲恸。其父毫不动意,反喝道:“畜生,你敢为了恶妇来欺我父亲么?”这章子此时但知痛母身首异处,随口应道:“你杀得我的母亲,我怎么欺不得你?”匡父激得性发,骂道:“畜生,你敢是嫌我的刀不利,如此放肆么?”其妻若子在隔壁房中听见势头不好,急忙跑过房来,夺下匡父手中的刀,一齐跪下,哀求饶恕章子的性命。
匡父见媳妇、孙儿都在面前,不忍动手,章子只是痛哭不了。匡父道:“畜生,我姑饶你狗命,还不快走出门?”章子怎肯离脱母尸,看看天色渐明,匡父酒醒,始知杀死匡母,心里便觉慌张,即唤家人打开马厩。恰好马夫是夜他出,匡父遂命家人扛了匡母尸首,要埋在马栈之下。章子道:“父亲,你忍得不买一口棺木殡殓我母,如此藁葬岂不为蝼蚁所侵,于心安乎?”匡父大骂道:“畜生,有父做主,你怎生强来多管。”那章子又待回言,被父亲接连打了十数个巴掌,晕殒在地,匡父即着家人在马栈之下,掘出数尺深坑,将匡母掩埋,戒令家人不许声扬。
家人声诺,章子晕去才醒,不见母亲尸首,只有妻子在旁啼哭,即问道:“母亲尸首何处去了?”妻子道:“葬在马栈下了。”章子依前痛哭,血污衣裳,便是痴呆的一般。妻子又恐公公作吵,勉强劝回自己房中。有诗为证:
家难无端最惨然,呼天不应有谁怜。夫妻反目人常有,刀刃相加尔独专。
章子自从丧母之后,哀苦痛切,惧父凶暴并不敢放声大哭。时值清明,看见人家子子孙孙纷纷的携栈拿筐,都去南北山头祭扫祖茔。正是:
纸灰飞作白蝴蝶,血泪染成红杜鹃。
可怜这章子思量要奠母一杯酒,奉母一碗羹,少尽人子寸心,又恐父亲发怒,再三再四忖度,独自愀然不乐,对了自己的妻子,全不足以解忧散闷,思之又思,坐立不安。忽然想道:有了,今夜待父亲睡熟之时,着吾妻备办羹汤饭食,香烛纸锭,私自到于马栈边哭奠一回。虽不能三牲五鼎,致斋设祭,然而今日事势,所谓素患难,行乎患难,可怜母死父手,葬于马栈,非患难之时哉。母亲生我十月怀胎,三年乳哺,劬劳莫报,罔极未酬,突被这般毒害。
若得他日,父亲回嗔作喜,我章子建立功名,父命更葬母尸。老天老天,我也谢你不尽了。倘没有这个日子,虽有半点孝心无可用力,不如路死此身,我固甘心矣。其妻看了章子如此情状,正在房中嗟叹,章子走入房来,密对其妻商量夜奠之事。其妻道:“我也有这意思,只怕阿翁嗔责,不如权且从容,待阿翁出门后,再作理会。”章子一听妻言,错认他懒惰不贤,便发起一点不解之怒,蓄积起后出妻之衷,便正色道:“吾闻人子于父母,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奠之以礼。
吾母虽不幸,藁葬栈下,岂有清明佳节不去祭奠,不烧纸锭的理。”说罢,呜呜咽咽呼天号恸。其子虽小也晓得婆婆死于非命,抱住章子也哀哀痛悼。这叫做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子方显其父。有诗为证:
悼母悲伤泪雨倾,鹤鸣子和始相称。人间若得全伦理,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