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看了半个时辰,然后自已亦觉着了忙,把书页折转,再问皇甫道:“这书是你的,有何证据?”皇甫自见此书,早把全部中细目一一看得烂熟,故而脱口而出,一一回禀。再问秦绶源说:“你说这书是家传,你有何证据?”秦绶源听皇甫回禀时,已恨得不亦乐乎,心里颇诧异,皇甫居心可险,已看得如此清楚,现在听陆官问他有何证据,他究属是家传的,更比皇甫详尽,自然说得更比皇甫细致,连那几个缺笔字、几个蛀虫洞、几家眉批字、上代名字、某代祖宗名字,与某人为友,一件件如小学生背千字文百家姓神童诗,背得一字不差。
陆官再问他:“眉批上的人名,是否是你先代?若属是你先代,则你所刻试草上,一定与眉批上相同。再不然,我提问两姓亲戚来问,便可分晓此部汉书究是谁家之物。”皇甫听了此问,顿时两耳发红,面上发青,一句话都说不出,不比先前滔滔汨汨了。陆官再教绶源背一遍,绶源仍旧一丝不乱。陆官审得清楚,即谕将汉书断归秦姓,而皇甫慧定身入黉宫,不应欺诈赖人,即行备案申院详革功名。皇甫见事不妙,只得叩头求拜开恩。陆官不睬,袍袖一拂,就此退堂。
秦绶源欢天喜地抱了汉书,把书箱抛于堂上,口颂青天,欢跃出衙门去了。皇甫亦无颜再取书箱,只得抱头似鼠,满脸羞惭而去。堂上打点三声,衙役各退,庭槐鸦噪,已是夕阳时候。陆官回进卧房,提笔上详学院,六十日回文转来,将皇甫功名革去,与秦绶源结成深寃,另起别样花头,秦绶源弄到家破人亡,流落江湖,此是后话,要在下文再行提及,暂且搁起。
秦绶源原有些书呆子模样,自从陆官断结此案,逢人说好,到处揄扬歌功颂德,做了八首七言诗,刻板送人。这个好官名声传至省里,抚台大人汤介庵亦有所闻。汤斌一清如水,最喜僚属不贪,江苏一省上四府下四府六十三州县,其中府州通判知县,好好坏坏,岂能个个如嘉定县陆稼书一样呢?现在触动了他甄别下属的念头,遂与藩台臬台商量,会衔下札别省会课,以观各县文才。此时藩台姓孔名希尧,山东曲阜人,确是圣人裔孙,也是翰林出身;臬台姓戚名叫蓉镜,浙江余姚县人,是明朝大将军戚继光的子孙,拔贡出身,精通法律,尤熟韬钤,抚台极为倚重。
一月三十日,约有二十天在抚院里聚谈,案无留牍,嫉恶如仇,真所谓访拏贪官污吏、剪除势恶土豪乡绅;要有请托,愈弄愈僵,不避权贵,能与抚台一鼻孔出气。故而非常投机。汤公言听计从,倒反比藩台亲热。此刻三大宪会衔行文各府州县,择定明年正月初十日,趁晋省团拜贺岁之际,留省七日,会考文墨,送部评阅。并另开会审,所审理疑难案件。所有租粮欠缺,亦须一律缴齐,以重国课而裕财源。这札子行到各县,县官是科甲或生监出身,动得来笔墨者,犹不至大吓;
若是捐班商吏出身,捧读此札,吓得三魂渺渺七魄悠悠,一阵清风,将化为阙党童子,搔头摸耳,巴不得天不要夜、日不要落,方可不到正月初十。否则夜去明来,日来夜去,总要到正月初十。小百姓交了正月,共说阿弥陀佛治世,大家小户欢天喜地,穿新衣吃荤酒,敲锣鼓放边炮,接龙掷羊赌铜钿,恭喜贺岁。犹有捐班州县,坐立不安。
时光流水,瞬眼即是除夕,店家结帐,住家还帐,年初一极其容易。苏州虎阜狮林湖田上元妙观几处热闹场所,无一处不是人山人海,红男绿女白叟黄童,都是熙熙攘攘,如登春台,快活得口不能言、笔不能写。独有下县的知县老爷,急得如斗败雄鸡。五日头一过,已有一班笔墨来得及之知县,纷纷络续进省参谒三宪,借此大出其风头;还有一班入粪不通的老州县,挨一日两个半日,挨半日两个三刻,直挨到初九那一天,方始抵胥门码头,一肩行李一迭手版,如鸟归笼,都寻下处安歇,上衙报到。
真正性命交关,荳腐说不出,只说腐腐。一到正月初十那一天,又是倾盆大雨,六十三州县官个个似落汤鸡,狼狈不堪,拖泥带水,齐集辕门听点。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评
璧归故国,须籍相如之慧;书还原主,亦赖陆公之明。皇甫坐罪,绶源胜狱,明刑公断,可谓不爽毫厘。邑有良官,得在上者提携引用,在天下升平之日,每有见之。汤抚台之加爵陆公,亦若是也。然当世运凌夷之际,锄良诬正,虽有良官,亦复见黜,是以盛者益盛,衰者益衰。纵观古今,深堪叹惜!
第十七回 大中丞统属文武 小天子甄别贤奸却说江苏大小六十三府州县全省官员,自从得了抚藩臬三宪台会衔通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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